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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散文]百年村庄
发布于 2007-03-16 1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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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村庄

 

   在村庄前面加一个百年,是因为他的年龄也就是几百年,不可能是千年或是万年,因为,在我经常能见到的这些村庄里,能追到他们的最长的历史记录的,也就不过这么长时间。
 村庄的定义是:农民聚居的地方。所以,住在这些村庄里的人,都是农民,农民是土里刨食的人,农民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偶尔有几个手里不拿锄头和犁把的人在这里居住过,那也是匆匆过客,不是想用一些农民们确实需要的日常用品换取农民们从地里收获的微薄的一些粮食或是大豆的商贩,就是想把农民们落后的思想教育改变一下的工作组成员,他们不可能长久地呆在村庄里,他们向往城市,向往财富,村庄可不能带给他们这些,他们的思想当中所固守的,不是只属于村庄的贫穷和孤寂,而是城市所能带来的繁华与奢糜。即便是他们在村庄当中得到了精神上的满足,或是财富上的丰裕,但他们还是要离开村庄,浮华散尽,村庄上空飞过的大雁只能留下几声无关痛痒的鸣声,和几双追逐到天边的目光,而在墙缝里安家的麻雀和蹲在墙头上报喜的喜鹊还是一如继往地在这灰头土脸的村庄里安身乐命。
 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安静的犹如十八板土墙上爬满的青苔,祥和的犹如白须老者看着他的孙儿时温和的目光,稳当的犹如那匹伏枥的老马拉着的那驾两轮木轮车,舒缓的犹如山中腰里别着短笛的放羊娃喉咙里飘出的情歌,朴素的犹如经过长时间高原阳光照射而变成砣红的姑娘们的脸蛋。
 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村庄,我降生在一个用麦草煨得烫屁股的打泥炕上,炕烟的味道一直在我的嗅觉器官的某个区域内游荡,当我重新闻到这种味道时,便觉得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从北边的祁连山和南边的拉脊山上渗出来的泉水,从南北两面向中间的谷地靠拢,汇集在一起,便形成了湟水,时而温顺时而暴戾的湟水一路奔腾,向东而去,在制造了几个斧劈刀削的峡谷之后,一头扑进了黄河,就像是一个孩童扑进了他母亲的怀中。如果说黄河是一棵大树,那么湟水就是这棵大树的一个枝杈,而挂在枝杈上的那些生长炊烟和歌谣的村庄便是一片片树叶。
 不管是溪流的低吟浅唱,还是大河的高歌猛进,经水浸润和拍打过的岸边经春日暖阳的照射,会变得芳草萋萋,杨柳依依。尽管山上因缺乏雨水的滋润而显得面黄肌瘦的那些伏地草还在可怜兮兮地期盼着蓝天上飘过的吝啬的白云能扔下几滴雨水来,但是川里靠近水的那些地方上,野草抓住这个经过漫长冬季苦苦等待了已久的生长期疯了一般地生长,野花在某一天早晨如期开放,花瓣上的露珠刚才还在让爬上山头的太阳照得晶莹夺目,接着就用头上妖艳的色彩勾引蜂蝶。这就形成了河湟谷地里这独特的地貌,焦渴的黄色红色的山峦中间,夹着条状的绿色带,这有别于南方的满目葱笼,也有别于茫茫戈壁当中的一个个绿洲,还有别于一望无垠的草原,并不粗犷也不温柔,柔中有刚,刚中有柔,刚与柔在这里和谐地统一。也许这样的环境就赋予了这里的人的同样的性格,尽管这里也曾经上演过烽火连天,刀枪林立的主题,但是也没有走出一位刚烈的英雄,让后人称颂,尽管这里也曾经杨柳抚风,歌舞升平,但这里也没有走出一位柔顺的美女,让后人赞美。这里的人们,在他们所能承受的政治和经济以及生活压力范围之内,不喊不叫,不吵不闹,心平气和地从土打的庄廓院子里走出来,到地里劳作,又背着一身疲惫和有几分重量的夕阳回到这土打的庄廓当中。
 灶膛里的麦秸杆燃烧,烧的板沿锅里的水滋滋作响,大丫头拉着的木头做的风箱啪嗒啪嗒,炝上一把对面山里采下来的石葱花儿,香气就在整个村庄的上空弥漫开来,村庄就变得香喷喷的。月亮上来,鸡儿上了架,牛儿进了圈,土炕头上的那盏青油灯如豆的火光照耀着胳膊弯里的一对水汪汪毛敦敦的眸子,深情地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更显阳刚的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生命就这样一代代延续。
 
 这里最初的居民,不应当是农民,是一些山坡上放羊川道里牧马的人,他们只要看到天空中飘下第一片雪花,草青草从绿变得枯黄了时,就可以挥一下手中的鞭子,打一个响亮的呼哨,驮起帐房,去寻找更适合于牛羊长膘的地方,既然说村庄是农民聚居的地方,那么,那个时候他们的驻地,就不应当称之为村庄。
 当一群具有农业知识和农耕技术的真正的农民来到这个地方时,那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了。他们从中国南边的南京珠玑巷和北边的山西大槐树一路走来,跋千山涉万水,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声叹,一步一滴泪。他们并不愿意离开他们出生的地方,但是,那些押解他们的兵丁也只能服从当时那个王朝最高统治者的一纸命令,无条件地执行当时的移民政策,服从于王朝的统治者们关于人口的密度,疆域的稳定,政治的安定或是边陲地区经济的发展等等多种考虑,一句话,他们迁徙,是为了让统治政者的江山永固。把一双双手捆起来并连成一线的绳索一路晃晃悠悠,没有被绑起来的两只脚一路磕磕拌拌。
 暮霭沉沉,乡关何处。
 到了,终于到了,河湟的风是否吹去了你们征程的劳苦;到了,总算到了,河湟的水是否洗去了你们一路的风尘。
 不管是心有不甘,还是怨天尤人,总得安顿下来,把身子安置到一个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空间里去。于是,在有水有树的地方,选一处平地,找几把石杵,在哼哪儿哩哼,夯哪儿哩夯的打夯号子的节奏声中,一座座四四方方的庄廓院子落成了。伐几根木,盖几间房,房顶上上了草泥,遮风挡雨,房子里盘上土炕,吃饭睡觉,不求华丽富贵,但求温暖舒适。公鸡开始在天亮之前打鸣,牛羊在早晨的阳光中到河边饮水,巷道里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娃娃跑动,烟囱里冒出的青烟飘过来,飘进了垦荒男人的鼻孔里,那是一声叫唤,回来吧,早饭做好了。
 只要是把身子安顿下来了,心也就安顿下来了。哪儿的黄土不埋人。
 一个庄廓与另一个庄廓连在一起,他们就成了邻居;一个庄廓又连了进来,他们就成了庄员,还有一个庄廓连进来,他们就成了乡亲。泥帮水,水帮泥地坐在一起,东家有喜,大家来贺,西家有难,大家来帮。只有扯不断的线,没有过不去的坎。
 庄廓与庄廓连在一起,连成了一片,就成了村庄。
 牧民的根在草里长,农民的根在土里扎。他们把那从远方带来的种子撒进新垦的土地里时,他们的根也就随同这农作物的根一起,扎进了这地土地里。他们不是这里的最初居民,但是他们成了这里永久的住户。
 
 村庄有村庄的名字,有用姓氏命名的,王家庄、李家山、刘家湾、曹家堡;也有用地形称呼的,桥头、垭壑、湾地、台子;还有用方位来叫唤的,西坡、东沟、北庄、南滩;当然还有一些老早就留下来的名字,像麻其、塘拉之类的,不知是藏语还是蒙语,叫习惯了,也就顺口了。
 村庄的名字没有咬文嚼字,就像村庄里养下的娃娃一样,叫个狗剩儿或是腊梅儿一样平白,这些都是村庄的小名儿,这小名儿一经取了,就一直叫到老,不再改名换姓。几十年前,有人曾经改过名字,改为胜利或是前进,或是向阳,但都没叫上几天,就改回了原来的名字,到后来,这个曾用名谁都不知道了,谁也不叫了。这种村庄的固执性不容改变,比如一个村庄里最初居住的村民姓氏为曹氏或是王氏,这个村庄的名字就叫曹家堡或是王家庄,多年后,在经历了兵荒马乱,社会动荡的变迁,这个最初以所居住的居民的姓氏命名的村庄当中,那些村民已经改换为了张氏或是刘氏,但是,村庄的名字还是叫曹家堡或是王家庄,谁也没有想过把村庄的名字改为张家堡或是刘家庄,村庄的名字已经融入到了这个村庄的黄土地里面,已经被夯进这个村庄的土墙里边,村庄朴素的名字就像是老墙头上长出的青苔一样让人感到亲切。
 
 村庄的历史被记在了家谱当中。
 对祖先的缅怀和对祖先的崇拜一直在这个民族的血管里流淌,祖先们的功德和业绩,是后人们引以自豪的资本,祖先当中的功成德高望重者,是后人们标榜的楷模,祖先当中的仁义诚孝者,是长者教育幼者的最直接最具说服力的鲜活的教材。家谱的内容,就是对祖先的纪录,翻开河湟谷地里的这些村庄里的每家每户的家谱,就等于翻开了河湟几百年间的历史,一部保存完好的家谱当中,记录了这个家族中所有成人的男丁和为这个家族养儿育女的女眷。他们的名和姓,他们的生与卒。当年的那位老先生用规整的字体书写在家谱上的一个个名字,就是对这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汗出过力的人的一生的总结,就这么简单,简单的只写上的他的生卒年月,葬于何处,有的甚至于连生卒年月都不知道,只写上生于吉年吉月,卒于吉年吉月,一个吉字,概括了他的一生。但是,把这些人的名字连起来,纵向连接,又横向连接,该是怎样一本厚重的岁月之大书啊。
 “尝思,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也。国有史,有屡代之载记不紊。家有谱,有百世之木支咸明。”
 “盖闻人之有先祖,犹木之有本,水之有源也。故黄河九曲发源于昆仑,集繁英错节,实由于盘概从未有水无源而川流不竭,未有木无本而枝叶畅茂者,而况人乎。是以人手斯世,尊族敬宗盖可忽乎哉!上自仁君,下及庶人而追远根本之枕,不以贵贱而有殊闻之,士庶之礼来修室家先修宗祠,此宗祖敬宗之所由此也。况我朝屡世以仁孝治天下,故圣谕广训先之曰:孝悌重人伦,即继之曰:笃,宗族以昭雍睦,又曰:修宗谱以朕疏远,其叮咛告戒之意至详。”
 这两段摘自河湟某部家谱的序,序的后半段则说某氏家族的来源,如:仰思我马氏者,原籍南京人也。自洪武八年西戎作乱,奉王命出征从军至宁。或:如我邑王君讳延德者,原籍南京珠市巷人氏,世世传家于耕读……,自大明永乐十而二年间,徙居于西宁府某某县。等等,尽管谱牒遗失,鼻祖无考者甚多,但是仅从这些留下来的谱牒当中还可以看到先人祖址何方?卜葬何茔?官职何衔?事功何业?
 一部家谱,就是一部一个家族的奋斗创业史。十部家谱,百部家谱,就是一个地区,一个地域的历史。
 这些家谱就保存在村庄里。用木头做一个雕花的柜子装进去,摆放在堂屋的柜上,清晨为它焚香,傍晚为它弹土。到了那个华夏民族都祭祖的日子里,家族当中的长幼男丁聚在家谱前,焚香净手,轻轻取出,款款打开,先人们的名讳就一个个从家谱中走出来,在族人们中间游荡,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安抚这个的心,慰藉那个的情,所有的族人们都好像是穿越了时空,亲眼见到了自己的先人一样神圣。
 这一天,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那就是,把这一年当中家族中去世的老人的名字写进家谱,把这一年当中新出生的男娃的姓名用红线连在他父亲名字的下面。
 不管是寿终正寝,还是暴病而亡,也不管他的生前高贵还是低微,富裕还是贫穷,博学还是无知,是功德圆满还是默默无闻,这个人的名字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尊贵,在他的生前,从来没有如此隆重地书写过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之后,用一根红线引一根针,刺破他名字面前的儿子的手指,将一滴鲜红的血滴在这个名字上,隆重而又神圣。也许,这就是为他的一生所画的真正意义上的句号,这个句号是用他后人的血来写就的,写在了家谱中。
 如果说最初来到这里的那些先人们是一粒粒种子的话,那么,不管这里的土壤的肥沃和是贫瘠,种子的根须还是扎了下来,画在家谱当中的那个世系图表就是一个家族的根系图。枝枝杈杈,解释着什么叫繁衍。
 每有新的一代出生,他的名字就用红线跟他的上辈连接,这是经过几十个春秋之后这个家族的根上生出的新的嫩须。一根根地红线连下来,连成了一个生命传承的庞大根系。解释着什么叫生生不息。
 老人一茬一茬逝去,新人们一茬一茬出生,当年写家谱的先生也不见了,如今,也许,一张光碟就可以记录一个人生前的所有影音,这家谱当中只放上几张光碟就可以了。村庄当中记录历史的方式发生着一场革命。
 
 村庄是由好多元素组成的。土墙上的苔藓,虫蛀的房梁,烟熏的炕洞门,墙缝里的麻雀,角子里的羊圈,门口里拴着的狗,墙跟里守着的猫,绿绿红红的菜地,开花或是结了果的果树,塄坎上的杂草,地里的农作物,哞哞叫的牛,咴咴叫的马,温顺的毛驴儿,拉起车来浑身是劲的骡子,吱扭作响的板车,苍蝇喧闹的粪堆,娃娃们捉迷藏的草摞,房梁上架着的镰刀或是木犁,南墙跟里睡觉的碌碡,自由而随意生长的榆树或是柳树,散慢而自在地享受爱情和自由的鸟雀,用罐子燎开的熬茶,炝了葱花儿的面条儿,还有用土坷垃烧熟的洋芋的香味儿, 人前头唱的曲儿,背过人唱的花儿,。
 拉出来其中的任何一件物事,都可以写就一篇充满乡韵乡情的散文来,他们伴随着我的先人,我的爷爷,我的父亲,还有我,一直走到了今天,一直在不断地变化,村庄也不停地变,如果可能的话,拉出来我多年前就已魂飞天堂的爷爷出来,他也许就认不得当年的路了。
 对于这么多的物事,我想一件件描摹,但是我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了。
 首先,是否可以分一下类,比如说,对有生命的,可以分为动物和植物,动物可以分为家养的和野生的,植物也可分为农作物和非农作物。对于没生命的,可以分为生活用具和劳动工具。
 村庄拒绝俗俗套套,村庄欢迎实实在在;村庄就是一个天然去雕饰的,从不涂脂抹粉的村妇,而不是一个美艳的珠光宝气的贵妇。
 村庄里的一切,都是具体而实在的。种庄稼为了吃饱肚皮,养狗为了看家护院,养猫为了抓老鼠,养羊为了剪毛卖钱,养猪为了过年吃肉,养鸡为了下蛋,养牛养马养驴为了耕地驮粪拉捆子。
 村庄里养狗,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狗,但是没有一家把狗作为宠物来对待,狗的地位在村庄里来说,并不高于一件使唤着顺手的工具,它们脖子上拴着粗重的铁绳,住在一个夏不避雨冬不挡寒的狗窝里,用残羹剩饭打发肚皮,以不至于饿死的情况下兢兢业业地做好它的白天护院夜晚报警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像宠物狗一样凭着讨好主人的一点小把戏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村庄里看门的狗老了,死了,狗肉不吃,只把狗皮留下来,做一个狗皮褥子,铺在老人们的身下,睡觉时抵御湿寒。接着,听隔壁张三家的母狗下崽了,抓过来一只,养大就是了,村庄里对狗的好坏的评定标准只是它是否凶猛,而绝不是它的长相如何讨人喜欢,也不在乎它的血统是高贵还是低贱,是纯种还是杂种,它们就价值就是一条狗,狗皮加上狗肉,而不是城市的狗市上的那些待售的狗身上标着的阿拉伯数字。
 生活在村庄里的狗也许不会感到委屈或是不平衡,因为它们根本就没看见过城市里高层面上的它们的同类们的生存状态。一根木桩子是圆心,一根铁绳是半径,划定了它一生的活动范围。有的狗到老死,甚至于连一次交配的机会都没有,但是村庄里的狗依然尽职尽责,依然失去自由且简陋的环境中活着,就像村庄里的人一样,不会攀比,不会诉苦,也不会奢求什么。
 狗不嫌家贫,儿不嫌娘丑。狗能做到安贫乐道,可人呢?
 
 村庄里也养猫,猫在村庄里的地位也不会高到哪儿去,它们跟狗的地位平等,尽管他们的脖子上没有一根拴住他们的链条,这是因为人赋予它们的工作是捉老鼠,所以相对而言,猫得到的待遇要比狗好得多。因为有这宝贵的自由,它们可以到它们想到的地方去,抓几只老鼠,享受美餐,在抓不到老鼠的日子里,还可以偷吃人的食物,还可以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某个人家的房顶上干一些苟且之事,跟它的情人约会,做爱,肆无忌惮。发出娃娃一样的放浪的叫声,令正在熟睡的人们的嫌恶,可令拴在门道里的狗的羡慕。这就是自由所能带来的美好和快乐。
 人发明了处罚人的办法,就是修一座监狱,把人囚禁起来,剥夺他的自由。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惩罚办法了,他的行动受到限制,他的欲望受到禁锢,只能眼望蓝天,放飞思想上的自由。
 由于有了充分的自由,猫也干出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来。,由于人和猫对于老鼠的围追堵截,再加上它们赖于生存的空间的狭小,老鼠的种群数量一直保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下,尽管猫可以不时地捉只老鼠来打打牙祭,但是还是满足不了猫对食物的需求,所以,猫就瞄上了挂在房梁上的腊猪肉,看上了摆在人的餐桌上的饭菜,还把摆放产贡桌上的祭献给先人们的祭祀都偷偷地享用了。这激起了主人对猫的极大愤怒,轻则脚踢,重则棍棒,雨点般地落了了猫的身上,猫只能夹着尾巴逃之夭夭,身后还留下一串怒气未消的骂声。这是小偷小摸,不是什么大错,仅受些皮肉之苦,如同人类发明的鞭刑或是打屁股。可是猫并不知错就改,过了几日,庄廓院子里来了些新成员,啾啾地叫着,一身的黄毛,那是小鸡,是主人买来的,等着它们长大,公的大了,用来啼明报哓,母鸡大了,下蛋,换些针头线脑的东西,猫就对它们垂涎三尺,想着捉了来,独个儿享用,可摄于人的威严,不敢轻易下手。可是这东西太可爱了,只把猫扯心得睡不着觉。于是,大着胆子,悄悄地靠近。
 以前的村庄里,所有的鸡,都是老母鸡儿经过三七二十一天的孵化,才孵出些小鸡儿来,这些小鸡儿的安全,就由这老母鸡儿来负责,要是遇上危险,老母鸡儿就拼了老命,护住这些小东西,就是老鹰来了,老母鸡和老鹰还有一拼,要是遇上猫这样的偷嘴的,老母鸡儿就将这些小鸡藏在肚皮下面,竖了全身的毛,红了鸡冠子,圆了眼睛,伸出尖尖的喙,拿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势来,死保小鸡的生命不受损害,猫也就惧怕了三分。可如今,那些尽职尽责养护儿女的老母鸡儿都没有了,所有的小鸡都是用电孵出来的,生出来后,经人用担子挑着,东家七只,西家八只地卖了去,这些小鸡小小年纪就是背井离乡,就举目无亲的,就是没爹没妈的没娘娃,只要的猫来偷袭,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了。
 是好事的人改变了鸡们千百年来的传统生育方式和生育观念,使千百年来就和人类互为邻居的鸡失去了母子亲情和手足之情,一代一代的鸡在缺少母爱的环境中长大。
 猫终于没能克制住自己,对这些小鸡们下手了,趁人不备,偷了一只出来,大快朵颐。吃完了,用爪子洗洗脸,用舌头舔舔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在阳洼里晒太阳。人发现鸡少了一只,怀疑的目光就落在了猫的身上,但是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猫干的之前,不能给猫定罪,于是人们就开始亡鸡补圈,加强防范,但是家贼难防,隔了几日,又有鸡命丧黄泉,一堆鸡毛丢在了房顶上或土堆上,更有隔壁邻居找上门来,指责你家的猫偷吃了他家的鸡,于是,家里的主人就大动肝火,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谋肉害命,偷盗成性,两罪并罚,死刑,立即执刑。
 猫被执行了绞刑,猫的死尸被吊在了柱子上。
 猫的死亡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一个由许多个体组成的一个群体当中,不能由于有过多的自由而干出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来,以身试法,最终将是自食其果。
 另一些安分守纪的猫也死了,原因是它们吃了被老鼠药毒死的死老鼠。
 面对那些具有极强的生存能力,依靠快速繁殖以增加其种群数量,并在粮仓中上蹿下跳,恣意妄为老鼠,人们开始寻找新的灭鼠方法,他们买来了老鼠药,放在老鼠洞口上。
 外出找食的老鼠见了这些散发着香味的食物时,喜出望外,三两口吞下,不一时,腹痛如绞,拼命地奔逃,可是它们吃下去的是三步倒,不出三步,一命呜乎,陈尸地上。
 前来找食的猫来到了死老鼠跟前,看见老鼠,亦大喜,蹲下来,享用这不劳而获的美食,猫吃了死老鼠,下场就跟它刚刚吃下去的那只死老鼠一样了。
 村庄里的一只只可爱的猫就这样夭亡了。再到后来,村庄里就看不到猫了。
 老鼠的死亡弄猫的死亡又说明了两个道理,那就是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要是有,那馅饼里肯定其它的内容;世上也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儿,要是有,那也是别人不要或者丢弃的东西。
 村庄里的猫就这样没有了,消失了。可是老鼠并没有绝迹,相反,面对人们丢下的要命的毒药,老鼠们也在斗争中不断地积累经验,它们并没有在看到一只只老鼠倒下去之后而前赴后继,而是小心谨慎地躲开那些放在它们洞口的诱饵,用尖利的牙齿咬开装着粮食的袋子,用爪子刨开粮仓的外墙,一头扎进了他它们只有寸光的鼠目中如山如海的食物当中。此时的它们,可以安心地享用了,因为它们不需要再为它们的天敌猫的到来而感到害怕和担忧了。
 面对日益猖獗的鼠害,村庄里的人开始怀念猫了。
 此时的猫定居在城市当中,因为城市里没有老鼠药。但是它们也不会抓老鼠了,因为城市里也没有老鼠。城市里的猫整天地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打发着一个又一个无聊而寂寞的日子。
 
 村庄里最劳累的,莫过于牲口,凡是人的力气不能胜任的活,都交给牲口办。而村庄里最舒坦的,莫过于猪,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吃饱了没事,哼哼叽叽几声,躺在圈里,打着呼噜。但是牲口和猪都是主人精心照料的,在众多的家畜里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待遇。这中待遇主要体现在食物上,主人对他们的食物从不克扣,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让他们吃好。
 牲口吃的是草料,分别为草和料。草又分为黄草和青草,黄草是麦子的桔杆,用正铡刀铡成了一寸来长的段,添进了牲口槽里;青草则是夏秋时,在野儿割的,这当然是牲口们最喜欢的食物了。主人们为了这些青草,背上背斗,提着镰刀,不辞劳苦地将一背斗一背斗的青草背回家中,供牲口享用,除了这些,牲口们还要吃料,料是豌豆,和在草料当中,牲口们吃得嘎蹦作响。主人站在一边,抽着旱烟杆子,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的牲口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发亮的毛色和一身的好膘,这将预示着,今年的农活儿不用发愁了。
 在过去的日子里,对于生活在村庄里的人来说,养一头牲口,就等于置了半个家产。这些以农业为主要的生产方式的村庄里,没有牲口的日子是难以想象的,因为那样,就意味着,他们的劳作,又回到了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当中了。所以,牲口受到的高待遇也是理所应当的,主人甚至于把牲口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把牲口的起居照顾得比自己的娘老子还要细致入微。因为,一家人的肚子就绑在这牲口的背上。
 应该说,这牲口自从被人驯化之后,就成了人们最得力的助手,就成了人们最忠实的朋友,驾辕拉车,拖犁耕地,出力流汗,任劳任怨,直到老死。
 几十年前的一天,村庄里的那个专门饲养牲口的生产队里的饲养院里的一匹劳累了一生的马闭上了眼睛,终结了它的一生。在那个食物严重缺乏的年代里,一匹马身上能刮下来的肉足够这个生产队的所有成员吃上好几天,为此,也有人提议将这匹马的尸体肢解,分给所有的社员,但是,生产队长决定,召集全生产队的社员为它安葬,葬在了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土地里。村庄里的人们用他们的方式表达了对一个劳动者的最终的敬仰,给了它一个只有人才能享受的死后高抬深埋的待遇。
 后来,突突响着的拖拉机开进了村庄里,村庄里的人们看到了这拖拉机好处,还拴在畜棚里的那些牲口就开始失宠了。当村庄里的人们把一辆辆拖拉机开进家门时,牲口们就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它们被牲口贩子们成群地赶进了屠宰场中,制成了五香驴肉摆上了餐桌。
 现在我们的食物已不再匮乏,为什么还要拿朋友的尸体来填充胃囊呢,当我们咀嚼这些食物时是否有些相煎何太急的味道。
 
 所有猪的命运都是一个模式,谁也别想改变。跟牲口相比,猪在享受口腹之乐的同时,还可以享受清闲,不用去出力流汗,不用干任何工作,只把自己吃得一身福态,懒得连身上痒痒了也不愿去蹭一蹭。
 若不是亲眼所见,决不会相信这是事实。老家喂了一头年猪,快过年时吃得腹大腰圆,还有些行动不便了。一只饥饿的老鼠爬上了他的脊背,小心翼翼地啃食猪肉,但是这头猪懒得连动都不动一下,这助长了老鼠的贼胆,竞然大吃大嚼起来。吃饱了离开,第二天再来。三天后,猪的后背上生生地被吃进去一个肉坑。
 一年中,从腊八过后到春节之前,是这些已经吃得腹大腰圆的猪和他的同志们的末日到来了,前赴后继地光荣牺牲了。猪的一声声被宰杀之前的嚎叫打破了村庄里一向固守的宁静,让整个村庄处在一种骚动和兴奋的状态之中,大口嚼食着猪下水的村民们个个都显得满面红光,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猪好吃懒做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一生随着屠夫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而结束了,变成了挂房梁上的一条条的腊猪肉,留到来年人村庄里的人们口啖了时取下来一点点地享用。人们索取了它全身的肢体和器官,猪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用生命回报了人们对他一生的喂养。这似乎是一种公平,因为人们的付出必须得到回报;但又似乎是一种不公平,人们对猪的粗茶淡饭到最后要以牺牲猪的生命来回赠。
 猪死亡之后除了留下肉体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人们在享用猪肉时并没有去怀念一个生命,一只猫或是一条狗死了,人们总要怀念上一阵子,更别说是一头大牲口了,可是猪就没有这个份儿,没有一个人去怀念一头猪,这说明,人和猪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情感上的交流。对猪的一生来说,这不能不是一种悲哀。
 杀猪的日子里村庄里充满了亲情和友情。
 娃娃们东家门里进西家门里出,他们受大人们的指示,邀请北院里的大大,南院里的婶婶,到家里来吃肉,今儿吃你家的,明儿吃他家的,吃着吃着,就吃出了邻里的和睦,吃出了党家子的贴心,吃出了一团和气。谁家有个老人,让娃娃端着一碗灌了猪血的血肠和装了面的面肠,再加上几块颤嫩嫩的肥肉,端了去,虽不多,但暖人心。谁家这一年里受了啥灾,落了啥难,宰不了年猪,人人家家还要送上一方子猪肉,积少成多,这一家子过一个油漉漉的年,还是没有啥问题的。如果拿村庄和城市相比较的话,除了干净的空气之外,村庄里最为富裕的是浓的像糨糊一样的人情味,这浓浓的人情味就是这样吃出来,送出来的,他的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猪的基础之上的。这样说,猪所回赠给人们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村庄里的人不养花,不是他们伺候不了这些高贵有娇嫩的植物,而是因为他们的心思全都放在了村庄周围的那些地里长着的粮食作物上了,再说,山里川里,生长着身材挺拔俊男状的白杨;满头青丝长发飘飘美女状的垂柳;春天挂着花招蜂引蝶秋天结着果炫耀财富的果树梨树杏树李子树樱桃树;还有外表粗糙敦厚和蔼的老人状的老榆树,树的周围长满了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野花野草,虽然比不上盆子里的那些植物,但是看着舒坦,又不要去动手操心。
 村庄里的人也不养鸟,因为早上醒来,就有好多的长的并不好看叫声并不好听的麻雀就站在他们家院子里的果树上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蓝蓝的天空中,还有一两只老毛鹰盘旋。遇上好时光,还可能有几只喜鹊光顾他们家,站在南墙头上叫,于是他们就说:喜鹊喜鹊喳喳喳,你们家里来亲家。出了家门,还可以看到衣着华丽的公野鸡带领着他的妻妾们飞翔觅食,还可以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听到布谷鸟不知疲倦的叫声。
 城市里的养花养鸟摆弄盆景的人看村庄,村庄里好像是缺少些情调,但是他们不知道,村庄里的情调只有住在村庄里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因为村庄里入耳皆天籁,过目尽自然,不像长在狭小的阳台上的花儿哪样袖珍娇揉,也不像城市里的鸟叫哪样扭呢造作,村庄里是神清气爽的,城市里是心烦气燥的,所以,村庄的心态往往是包容的,平和的,淡泊的,神定气闲的。
 
 麻雀是村庄里最为常见的野生动物,它们衣着朴素,不修边幅,也不讲派场,随遇而安,这很合村庄的味口,所以它们就成了村庄里的常住居民,尽管它们没有户口本。
 麻雀是成群结队的,早上从自家的窝里出来,结成一伙,从这家的院子里飞到哪家的场面上,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国家大事或是家长里短,太阳落山时,又趁着夜幕还没降临,夫妻双双把家还,这跟村庄里的人的生活方式也极为相似。但跟人相比,它们好像总是很快乐,这从它们的语言当中得到体现,它们的声音虽然并不好听,但是它们的声音里总是透露出快乐的成分,让人听了,总以为它们无忧无虑,悠闲自在,过着采菊到篱下,悠然见南山或是你耕田来我织布的生活。让人羡慕。
 麻雀借宿在庄廓院子的墙缝里或是屋檐下,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就成。长时间以来,它们和人建立起了相互信任,相互依存,互不干涉内政的和平共处的关系。尽管从形式上看,麻雀好像是寄生在人的环境当中,但是人并没不把麻雀看作是寄生物而心生厌烦,麻雀也并没有把自己看作寄生物而对人心存感激。它们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与和谐。
 忽然有一天,麻雀因为偷食了人的几粒粮食而获罪,被列进了四害当中,杀无赦。一向和睦的近邻突然翻脸,拔刀相向,且而斩草除根诛灭九族之势。小小的麻雀并不知就里,稀里糊涂地在窝里被活捉,在树上被弹弓打,在地上被网罩。尽管麻雀长着人所不备的翅膀,但是,它们绝对不是人的对手,人的智慧可以战胜世上的所有动物,狮子老虎都不在话下,更何况你小小的麻雀。
 侥幸逃脱的几只麻雀,离开了它们世世代代生活的村庄。
 这也许是人类对自己的邻居实施的最大规模的有组织的捕杀。
 后来,麻雀们又平反了,因为人们认识到,麻雀除了在庄稼成熟时偷食几粒粮食之外,一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也就是庄稼没成熟的时间里,它们是吃虫子的,功过相抵,功大于过,昭雪平反,可以回迁祖籍。
 这可能是人们自己上演的一场闹剧,对不是敌人的敌人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
 麻雀们回来了,回来的是它们的子孙们,这时,这些子孙们已将过去的恩怨忘了个一干二净,又平静地生活下来了。时间总是能抚平一切创伤,化解一切仇恨。
 对它们平静的生活最容易打扰的,是那些娃娃们,他们的目光瞅着麻雀们出出进进的建在墙缝里的家,他们听到了麻雀的家里新出生的孩子们叽叽的叫声,他们就搭个人梯爬上墙去,掏出了还没长出毛来的净肚郎儿的紫色皮肤的丑陋的小麻雀,小麻雀惊恐地叫唤声引来了外出觅食的母麻雀。母麻雀旋在空中,叽叽叽地叫,蹲在墙头上,扇动着翅膀,喳喳喳地骂。骂这些打家劫舍的小强盗,愤怒之极,还甚至于不要命地扑过来,从这些小强盗手中夺回他的心肝宝贝。麻雀用愤怒的语言动作和毫不畏惧的行为阐释了什么叫母爱的伟大。
 在最危机时,面对自己的子女,人也跟麻雀一样,喇家遗址当中的那个怀抱着孩子死去的母亲不也一样吗,当灾难袭来时,母亲用她的怀抱护住了她的孩子,看来,母爱在动物界当中,是相同的。
 也不知道是啥原因,麻雀在某一天突然间消失了,村庄里的人们传说,说有人看见麻雀们搭在火车顶上,搭乘火车去了新疆,是虚是实也不能肯定,但是麻雀们就真的不见了。原本就安静的村庄因为少了这些聒噪的居民而更加安静,甚至于安静的有些叫村庄里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树枝上和场园里因为少了它们的身影的点缀而使村庄的情趣大打折扣。它们的这种集体的不辞有而别是否是对人们不善待邻居善待朋友的一点报复,还是人们大量使用农药对它们的生存造成了威胁。不得而知。
 有次出差,看见一烧烤摊上用铁钳子串起来的一串串麻雀的尸体在碳火上被烤得滋滋做响,游客们吃得满嘴流油,心想,啥不能吃,偏要吃麻雀。
 
 村庄里的日子过得恬淡而平静,有时候,这种恬淡和平静静得叫人心里发慌,于是村庄里的人就跑到川里或是山里唱歌。对着山梁梁唱,对着水湾湾唱,对着低头吃草的牛羊唱,所以村庄里的歌声缺少听众,是唱给自己听的。他们唱的是花儿,或高亢或低沉或婉转或缠绵或欢快或忧伤,只要喊上一嗓子,心里的疙瘩儿就开了,肚子里的亏枉儿就散了,扯心着的人儿不管见没见,都舒坦了。
 原来唱歌儿,只听说过民族的、通俗的、美声的,可这两年突然间冒出来了个原生态的,还有那么一两个歌手唱着原生态的歌儿一夜走红,让大江南北的中国人都喜欢上了。着实让人吃了一惊。听着他们的原生态的歌唱,就想,我们的村庄里每天每日里都有人在唱有原生态,原生态原来就是如此简单。按照我的理解,这原生态就是没经过任何技巧性训练的,天然去雕饰的,原汁原味的。可以说,村庄里的所有唱花的人,唱出来的花儿,都是原生态的。
 都说众口难调,我看,就是同一个人,口味同样难调。包括视觉的,听觉的,味觉的,甚至于嗅觉的。天天吃糠咽菜,就想着大鱼大肉,天天吃到了大鱼大肉,又想吃点野菜杂面;天天看着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汽车穿梭,就想着去看看月白风清鸡犬相闻杨柳依依,天天守着风景如画,就想看看高楼林立;当村庄里的人们开始嫌弃山里川里吼出来的花儿土里土气,开始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听听流行音乐,学唱流行歌曲时,城里的人却突然间对哪些经过多年的声乐训练之后唱出来的带有好多装饰性的声音没有了胃口,听见一个头包毛巾身穿羊皮马甲的来自村庄里的小伙唱出来的原始的高亢的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就像是喝了一口山里刚淌出来的泉水一样清爽解渴。于是喜笑颜开拍巴掌叫好。
 这是来自村庄的魅力。
 
 村庄很固执,即使是外表改变了,但村庄的内心很难改变。
 他们可以把老先人留下来的老房子拆了,修成一砖到顶的瓦房,还可以修成钢筋混凝土的楼房;他们可以脱掉主袄儿汗褂儿,换成中山装西装;他们可以把吃草喂料拉屎拉尿的的骡马牲口换成喝柴油放响屁的手扶拖拉机,可以看着电视打瞌睡而把那干吼着的秦腔和老掉牙了的皮影戏让给老头老阿奶们去细品慢嚼。但是他们的做事方式和行为准则不容改变。婚丧嫁娶,上梁动土,过年过节,所有的礼仪和程序都按照老先人们定下的一套完整的规程来,容不得半点儿马虎和敷衍。传统文化在这些村庄里有着厚厚地积淀,而村庄里的人们,也对这些传统的东西敝帚自珍,倍加爱惜。
 这是一种文化传承的巨大惯性,中国古文化不管是精华还是糟粕,都装在一个巨大的碾子里,顺着时间的通道一路滚下来,它所产生的巨大惯性,还可以碾压过今后的好多个岁月。
 但这种惯性,在城市里就显得没有多少劲道,多种文化在城市里展开较量,此消彼长,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传统文化传承的力量,是外来的文化在那个巨大的碾子里填充了它们的内容,而剔除了原有的内容,使得城市从外貌到性格,都变得不伦不类,甚至于有些不能相认。
 一个人去世了,他的后人,他的亲戚朋友要为他举行一场极为声势浩大的仪式,来总结他的一生,悼念他的亡灵,这是一套繁琐又规整的礼仪,参与人员众多,涉及事项庞杂,先生要写祭文,阴阳要选定日子还要查看茔子,乐人要演奏哀乐,道士喇嘛要念经,孝子要披麻戴孝,孝女要献鸡献羊,要取水映香,要请亡送亡,要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城市里的人念悼词,但村庄里的人还是念祭文,城市里的人放哀乐,但村庄里的人还是吹喇叭,城市里的人开始火化,但村庄里的人还是要高抬深埋,城市里的人在胳膊上套个黑圈儿表示戴孝,但是村庄里的人还是披麻戴孝,通霄达旦地守灵,打着引魂幡儿煨火。尽管参加这个仪式的人们甚至于不明白这样做的原因,不知道这种文化的源源,听不懂老师傅念的语言,不知道喇嘛念的是啥经,但是他们拒绝这老人们一直沿用的仪式在这个时代里被简化或是异化。
 这种传承,使得当年的生活场景和礼仪程序,在今天的村庄里一次次地得到复原和再现。使得一些古老的职业,还在村庄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先说一下先生。
 先生在国语里是一个尊称。但在青海河湟地区的村庄里却是专指,是指那些识几个字,专给亡人写祭文念祭文主持祭祀的人。这种国称,在这里已经演变成了一种职业。
 原先的村庄里,要当上先生,必须得有功名。功名是要考取的,要参加科举,得个秀才或是举人,最其码,也得要个贡生。可到了后来,科举没有了,那些当年的老先生一个个离开了人世,可是先生还是照样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原因很简单,因为村庄里需要先生,家里死了人,总需要这样的人来装装面子,写几道祭文,表一表功德。后来的这些先生的产生就有些弄虚作假了,一没文凭,二没实学。初中生也当,高中生也当,甚至于连小学毕业的也当上了先生,先生成了一门手艺,跟木匠油漆匠没啥区别。
 一个先生的产生不像当年那么费事和复杂,只是跟着老先生学一学写祭文的格式,仿一仿老先生的神态语气,照搬照套就行。出师后,便可在村庄里混几口饭吃。所以说,这些先生是粗制滥造的,是缺乏直才实学的。时不时还要弄出一两个笑话来。
 因为是一味地照搬,所以东家祭过的文字,又用到了西家,给张三写过的祭文,又念在了李四的头上,无非是勤劳一生,忠厚善良之类的话,千人一辞,当然中间还要加上之乎者也之类的文言语气词和半生不熟的白话文,文白相间,还要摇头晃脑地做秀,让村庄里的人们听得如坠云里雾里,搞不清这个先生的水平到底又多高,学问有多深。本人也曾亲眼目睹了一回这样的先生,竖在院中的铭锦上写错了字,念祭文时念别了字,让跪在灵前的我差点儿忍俊不住。
 但是村庄里的人们都很宽容,只在乎先生祭祀时的仪式,不管具体的细节,只追求表面,不管内容,在这里,先生只是一个道具,一个死了人之后必不可少的道具。
 可这些先生在并没有全面继承老先生们的衣钵的前提下,却继承了老先生们的清高。他们自视为村庄里文人,文人就要得到应有的尊重,所以他们正襟危坐在正房里的炕上,单人单间,专人伺候,递茶送水,好不派场。他们不跟乐人(喇叭匠)同桌进餐,同起同座。临走时,还可得到比乐人多得多的佣金。
 也许,这就是有文化与没文化的区别。
 
 唢呐,是一种乐器,乌木的杆儿,黄铜的口儿,所发出的声音粗壮而嘹亮,吹奏唢呐的人,应当是一个演奏者,但是在村庄里,唢呐所吹奏出的乐曲,被固定为了哀乐,而唢呐演奏者的演出场地和时间,也就固定在了死了人之后葬礼上。
 村庄里的人们,一个个地在呜咽的唢呐声中,走完了或平凡或多舛的一生,唢呐圆圆的喇叭口,就像是给他画上的一个圆圆的句号,唢呐激越而悲壮的音符是安魂曲。是结束语。
 也有人将西方人的哀乐引到了村庄,一盘磁带或是一张光盘放进去,扩音器里边就响起来舒缓而沉重的交响乐。但还是遭到了村庄的固执的排挤,村庄还是对喇叭情有独钟,也许,这哀乐根本就比不上喇匠坐在房顶上,眯着眼睛,鼓着腮帮子,手指起起落落所能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也根本比不上唢呐声所能带给的听觉上的穿透力。
 奔丧的人来了,还未进门,唢呐先他一步吹响,哀恸声被唢呐声渲染,唢呐声为哀恸声助威,把人去不能回的伤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我不相信这世上真有阴阳两界,但村庄里却有阴阳先生。他们是阳间里的人,却知道阴间里的事,他们有他们让人们相信他所说的是事实的本事,他们把一般人见不到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把另一个世界里的信息向村庄里的人们传达。他们的眼睛能看见一般人只能见到的三维空间之外的空间,他们的耳朵能听到来自另一个世界里的声音,他们的用他们的身体和语言能制造出属于村庄里的一个又一个神话。
 他们变成了村庄里沟通阴阳两界的使者,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的传话人。他们的存在,让村庄里的人们的思想当中,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他们所知的世界存在。
 村庄里的人们对他们敬爱有加。
 但是我不能准确地区分阴阳与神汉的关系以及阴阳与风水先生的关系。他们总是好像合二为一地出现。风水先生应该就是阴阳先生,但是风水先生的工作好像有些值得认同的地方,他们在勘测阴宅与阴宅时,总能按照他的一套理论讲出些道理来,让村庄里的人们在看了他们先人们的阴宅和自己住的阳宅时,都能得到一种视觉上的和谐与心理上的和和谐。这种和谐能让人产生一种踏实感,一种安居感。
 但神汉总是能干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他们能让村庄里的人们相信他们的凡胎上有神灵附体。某个传说中的神灵在这一刻就附着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已不再属于他,而是神灵,他说出的话是神灵说的话,而不是他的话。他的所有举动是神灵做出的,而不是他的。他能把手伸进烧开的油锅当中而安然无恙,他们能徒手拿起烧红了的铁链而皮毛不伤。他们还能用一口黑碗扣在地上,而扣出所谓的是鬼血的红色液体。他们用他们的具体实践证明了村庄里生活的除了人,除了猪马牛羊之外还有神灵和鬼怪。还让人相信村庄里的那些已故去的先人们做着一些常回家看看的事情。
 他们还能将多种功能叠加,他们不仅能感知过去,还能预测未来,在这里,他们又变成了预言家,他们或是眉头一皱,就能感知到未来的吉凶祸福,或是几个古铜钱一扳, 就感知事情的出现与转机,在他们的帮助之下,还能改变未来将要发生的灾祸。
 村庄里的人们宁愿相信这些都是真的,而决不是他们玩出的鬼把戏。谁要是说出不敬的话来,村庄里的人们就要跟你急。
 这些人的身份好像很难界定。沟通阴阳两界的阴阳懂得历法,他们知道那天是黄道吉日,可以上梁,可以嫁娶,可以出门。他们也知道,那天不可动土,那天不宜远行等等。他们还会方位,他们知道生者的宅院该朝向那个方向,大门又该对着那个方向,死者的坟茔朝向也要由他们来确定。那面在盆子里放了粮食然后再放上的罗盘指出了所有村庄里的建筑应该朝着的方向。看起来随随便便的村庄其实都是经过了严格的标注,散漫之中尽是规距。有了他们的存在,村庄里的人的时间位置和空间位置都被规范了起来。村庄里的人们的行动方向和行动时间都被控制着,无序之中尽是方圆。
 “穷了不迁坟,富了不改门。”好像人的富贵与贫贱都是具体而实在的门朝着的方向和冥冥之中的先人的坟茔所控制,命运就掌握在这时间和方位之中,而非个人努力所能及。他们总是相信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有着直接或是间接的因果关系。招惹了那个鬼怪会病魔缠身,不敬了那位神灵会祸起萧墙。家中犯口舌是因为搬家时没看日子,夫妻闹离婚是因为属相不和,得了病是因为出门时遇了不净。家中老出事是因为忌日上动了土。家道败落是因为财门的朝向不对。孩子考不上学校是因为先人的坟茔不好。这个时候,就需要这些人出面进行禳解,设个场子,进行个仪式,搭个红,出个符,烧个纸,念个经,捉个鬼,送个神,忌个门,如此这般,折腾一番,不管顺没顺,好没好,心里的病除了,剩下的只有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在我看来,他们的存在有他们存在的意义,其实,他们是村庄里最好的心理医生。他们的作用是释放出村庄里的人们心理上焦虑与不安,解除村庄里的人们的恐俱与乏味,帮助村庄里的人们树立并不远大的理想,使得村庄里的人们都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当中小心谨慎地活着,以他们的行为准则和行动方式为自己营造一个身体的宿营地和心灵的栖息地。有所求但不苛求,快乐并不颠狂,灰心并不丧气,贫贱并不气馁,富贵并不张扬,所以村庄里很少能见到精神分裂症或者是抑郁症患者。村庄里的人们因为有了他们,心理上都是健康的。
 
 精神上的空虚往往会导致行动上的迷失,在村庄形成之初,村庄里的人们就要在他们居住的地方为他们所信仰的神灵搭建一处供奉地。在搭建了自己肉体的家园的同时也要为自己的精神搭建一个家园。
 尽管规模大小与风格类型各不相同,但是这些坐落在川道里或是山湾里的村庄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建筑,是一个村庄里的必须品,就像家里的用于烧香的香炉,用于做饭的灶台一样必不可少。这些建筑的豪华程度取决于这个村庄里人们的富裕程度,当村庄里的人们有能力建一个大型的庙宇时决不吝啬地将他的规模缩小或是内饰简化。村庄里的人们在食物上只求吃饱在衣服上只求穿暖,在住房上只求能避风雨,可以说他们在对待自己的肉体时都很吝啬,但是在对待安放他们心中的神灵的事情上显得异常地大方,缩衣节食也要为神灵居住的房子起脊子,上了青瓦,镶了砖雕,饰了彩绘,画了壁画,铺了地砖,要是有能力,还要为神灵塑了金身,所以,各类庙宇是村庄里最为豪华的建筑。
 这些庙宇一般都建在村庄里的最高处,建在一个人们一出门就能看得见的地方。在村庄里的人们心中,神灵慈祥的目光每天每日地都在看着他们的生活,他的起居,他的饮食,他的劳作,他的生老病死,神灵是他们的邻居,又是他们的可又说知心话的长辈,是他们一生平安的保护神,还是一眼能洞穿善恶美丑的法官。所以,他们在初一或是十五的日子里,用最好的面和最好的青油做一面灯,点在神灵的面前,祈求平安,他们在家里有难或是家人生病时,在神灵面前点柱香,瞌个头,祈求保佑,在要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到神灵面前许个愿,在自己被冤而且事情无法说清时,要到神灵面前吃个咒,人们可以在人的面前说谎,但是当着神灵的面决不说出半句假话,他们害怕神灵的惩罚。看来,心理上的约束比制度上的约束更为实用和有效。
 在村庄里,神灵无所能又无所不能。他不仅仅是一个村庄的标志或者符号,他们并非无所事事,他们可以是一个医生,也可以是一个民事调解员,还可以是一个广施思泽的慈善家。
 这些文昌,无量,娘娘居住在村庄里的人们中间,过着悠闲却又忙碌的生活。
 在这个各种文化相互碰撞,相互影响,又相互渗透的地域里,来自不同发源地和不同面孔的神灵们都可以在不同的村庄里找到他们合适的安身立命的场所,产自本土的三清拈须而笑,来自西域的菩萨春风拂面,远道而来的真主也放下了他的风尘仆仆的脚步。他们用他们自己的魅力在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村庄里吸引着各自的善男信女们,使得自己的面前香火不断。
 尽管他们的面相不同,出处不同,但是他们所担负的使命是相同的。
 
 不要以为村庄较之城市因物质溃乏而少一份欢乐,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其实,村庄里有村庄里的快乐,村庄里有村庄里的娱乐。
 一个村庄里能搭起一个戏台,总是很奢侈的事情,这样的村庄没有几个。有,也是寥寥无几的几个大庄子,因为在他们欢庆或是休闲时能请来个剧团上演几部大戏,所要支付的费用对于这些土里刨食的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但凡遇到某个传统的节日,某个庄子里要唱大戏,就成了方圆几十里地方上的一个盛大的节日,村庄里的人们总是要盛装而出,兜里揣上几个煮熟的鸡蛋,包里包上几个油煎的馍馍,塞给娃娃们几个毛毛钞票,出发了,举家而出,万人空巷。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各个岔路上以这个戏台为坐标点汇集。
河湟地处西北,所有剧种当种因距陕西最近,所以也唱秦腔。这种近似于吼叫的唱腔几百年来也令河湟的老百姓听得如痴如醉。尽管他们的老祖先来自比陕西更远的江苏或是山西,但那些温软的腔调早已被他们遗忘,似乎这种一声能吼得戏台顶棚上尘土簌簌往下掉的唱腔在这个时候更适合于他们的胃口,更适合于他们的心态,更适合于他们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慢慢咀嚼慢慢回味。
看戏的年轻人己经不多,他们的心思已不放在看戏上了,美国大片和港台言情剧的泛滥已经使他们对这种古老的剧种失去了兴趣,这种一句台词要咿咿呀呀唱上半天的节奏已不能和他们欣赏的节奏合拍。台下看戏的尽是老汉们,嘴里叼着过时的旱杆,抬起满头的皱纹,看得津津有味,这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他们已不止一次地看过,有的还能将整段的台词背诵,但是他还是在台下随着音律的节奏摇头晃荡脑,对台上的一招一式一腔一调痴迷,应当说,他们所痴迷的不仅仅是一出戏剧,而是一种文化,是从小就扎在他们心里的文化的根经这些铿铿锵锵的音符一牵引,立刻就发芽吐蕊,柳绿花红了。
在这个露天的大剧场里,根本就不需要卖票,愿看就看愿走就走,没人拉你也没大阻当你,屁股下面的砖块或是毡片坐上去也并不比剧场里整齐的坐椅差了多少,关键是一份心情,一份悠然自得知足者常乐的心情。

村庄里最大的喜悦莫过于丰收。从这些地处沟里洼里,川里坡里的水地旱地里所获得的粮食的多少,决定着村庄里的人们一年中的幸福程度。春旱夏涝秋雹直接操纵着村庄里人们脸上的表情,当他们把最后一粒粮食收进仓里之后,一颗时时刻刻悬着的心总算放进了腔子里,他们脸上的皱纹变得舒展,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农闲的时间来到了。
秋后的暖阳还在天上悬着,几场秋雨把村庄上空的天空洗得格外纯净,蓝得像是倒了一盆蓝墨水。风也变得轻柔,吹过来的几朵白色的云朵慢腾腾地飘过来又慢腾腾飘走了,一副悠闲地样子,这样好的天气,总得干点什么来打发了。
好事者请来了影子匠。
在拖拉机的拖箱里搭一个棚子,白天揭了棚顶子,让阳光直射到那个白布做的屏幕上,晚上则利用灯光。那些用牛皮做成的小人儿在几根棍子的操纵下或喜笑颜开,或横眉冷对,或驰骋疆场,或老死故里,讲述着一个个或忠或孝或仁或义的故事。在板胡和鼓钗的陪衬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将所有的台词全部唱完。
刚刚摞起来的麦草垛子松松垮垮地堆在场园的四周,周身散发着一股新草的香气,草垛里伸出几个娃娃的脑袋出来,并不注意屏幕上上演的是什么戏,却只顾看着对方头上的草棍子傻笑,后又缩回脑袋,将整个身子湮没在草垛当中,像几个调皮的老鼠。草垛下斜躺横卧着些大大人们的身子,也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口中叼着个草棍子,让阳光散漫地照在脸上, 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他们也好像并不在乎上演的戏的内容,只在乎一种什么也可以想什么也不可以想的心境。女人们三人一堆五个一伙,在头发上抿着针,纳着鞋底子,又挽起裤腿子,露出半截子小腿来,唾一口唾沫在手上,搓着麻绳子,鞋底在唱腔声中越纳越多,麻绳在鼓点声中越搓越长,给娃娃们制作过冬的棉鞋的工作从这个时候开始了,平常往日里只能抽空儿干的事情现在可以用整天整天的时间来进行,时间在这个季节里变得很宽余。只有几个老汉,抬起满头的皱纹,这些耳熟能详的台词和唱腔使得他们的已经有些迟钝的听觉又变得敏锐,这些几十年不变的皮影小人举手投足的表演使得他们已经有些混浊的目光又变得明亮,甚至于他们的喉咙里还能哼出些音符来,这个时候的他们变得物我两忘,那管他家里的牲口,地里的牛粪,他们是这种古老戏种最忠实的观众。
这是村庄里最为幸福的日子,村庄里的人在这个时候不是神仙却赛过神仙。
皮影戏已经渐渐失去了它的吸引力,这种在村庄里上演了几百年的艺术,深受村庄里的人们喜爱的艺术面临着将要失亡的境地,非物质文化遗产对此进行保护,我想,无论如何,他将离开村庄和村庄里的人们了。那种休闲的日子和这种休闲的剧目在今后的日子里光顾村庄,恐怕是不多了。

如果说大戏和皮影戏是别人演自己看的娱乐方式,那么社火就不同了。社火,这种自诞生以来就带着很多的迷信色彩的娱乐方式所带给村庄里的人们的快乐和愉悦只有村庄里的人们自己能体会得到。
村庄里的人们心中所祈愿的,从小的方面讲无非就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从大的方面讲也就是国泰民安,人寿年丰。基于此,表演社火,就成了村庄里的人在每年春节时的一项重要而又盛大的祈祷活动,给社火表演当中赋予了更为重要的使命和内容。
“不点花灯月不圆,不耍社火难过年。”每年过年时的耍社火就成了村庄里的人们的传统项目,在冰天雪地当中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村庄好像必须要用社火当中的锣鼓喧天和狮舞龙腾来点燃一年当中的激情。欢腾的场面拉开了村庄里一年的序幕。
除了祈祷,更为重要的当然还是娱乐,这是一种最为纯粹的自娱自乐,家家都有演员,人人都是观众,爹爹舞龙,哥哥耍狮,弟弟扮着拉花子姐,拉着鼻涕的娃娃在妈妈的怀里用手指寻找着演出队伍当中的父亲,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看着踩着高跷的儿子,眼角的皱纹里像是九月里的菊花儿。有时候演员比观众多,有时候观众比演员多,就是没有观众,社火还是要照样演,他们并不太在乎演技的高低,只在乎投入的程度。
在社火当中,高雅与通俗同台,神话与现实合一。踩着高跷的八洞神仙在半空中走,翻穿皮袄的庄稼人和身胖腹大的胖婆娘在人伙里转,青龙黄龙天上飞,大头罗汉地上滚。社火是一出百戏图,角色不同,形态各异,它包罗了村庄里的人们所有向往和情感。龙是为了降雨,狮是为了避邪,神仙是赐福增寿,胖婆娘送子,悟空降魔,角色不同,所表达的寓意也就不同。当然,最为抢眼的当属那位倒戴官帽的灯官,这位据说是楚庄公化身的灯官,手持把小扫帚,在一些手持灯牌的仪仗队的簇拥下,鞭炮齐鸣,香烟缭绕,排场而威风地对各场表演进行吩咐,口中祥语联珠。他所说之语涵盖了平安,吉祥,丰收和喜悦。将社火的主旨表达得最为清楚和明白,实在而具体。
村庄里的社火,看起来五花八门,却有着他自己的规程和礼仪,他们在娱乐当中加入了神的成分,神是不可亵渎的,也是不容侵犯的,所参加的每一个演员必须是男性,每一个演员都代表着一个神位,都必须从庙里出场,从庙里收场,卸了身子,也就退了神位。他们总是这样,在规矩允许的范围之内求得最大的放松。
社火已经耍了好多年了,那些古老的扒相和唱腔一部分还保留着,但是一部分已不被现在村庄里的人们所知,在传承的过程当中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异,但是,不变的还是村庄里人们祈求安康安定富贵祥和的心态,所以,社火还要演下去。我想,只要村庄还存在,社火就不会消亡。因为村庄里的人们还有梦想,还有期盼,还要释放出他们的快乐,挥霍他们的喜悦。

人的群居性决定了村庄的存在,这些逐地而居的村庄随意地坐落在能够生长庄稼的土地中间,西北风和东南风在不同的季节从村庄里走过,吹走了严冬又带来了酷暑,庄稼一茬一茬地在村庄边上的土地上生长,青了又黄了;土地上种田的人也一茬一茬地老去,又一茬一茬地出生,子孙们耕种着先人们开垦出来的土地,在土地里收获着希冀与梦想,还在唱着祖先们曾经唱过的歌谣,寻找爱情与幸福。
地域上的村庄相对独立,李家山的草山上决不让王家庄的人放羊,王家庄的牲口也不允诈踏了李家山的庄稼,但村庄与村庄之间又相互联系,李家山的姑娘嫁了王家庄的小伙,老人们之间成了亲家,小辈们又成了郎舅,养了娃娃,娃娃们就成了姑舅,娶来嫁去,就造就了村庄与村庄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纽带,一个巨大的网络联系着村庄与村庄以及村庄里的人与人。由于关系的错综,村庄里的人见面时的称呼有时也变得十分混乱,某个人,顺着婶婶应该称叔叔,可顺着姑姑又应该叫侄儿,所以村庄里的人常说,这里不认识的人,不盘问便罢,一盘问,说不定就是亲戚。
村庄里的人们也走出村庄,为了生计出门,为了金钱远行。村庄里的男人们在把种子下到地里之后,看见天上飘过来的几朵云彩下了几滴能让种子发芽的春雨之后就打起了行囊,村庄周围的那些贫瘠的土地已经不能宽裕地提供日益增多的村庄里的人们的各类需求。村庄里的人没有其它东西可以出卖,唯独可出卖的是力气,村庄里的人有的是力气,他们最不吝啬的也就是力气,在他们看来,只要吃饱了肚皮,力气随之产生,是源源不断的能源,是取之不竭的财富。在庄稼的生长期里,那些除草的事儿只能交给家里的那位,而自己去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用力气换取一些报酬,在秋收时如数拿回家中,换取生活的必须品或购买几件实用的家具,实现家里的那些不大却实际的梦想。
出门在外,村庄里的人们还是想着村庄里的事情,村前的那棵老树,烟囱里的几缕炊烟和热炕我的那份温柔永远是他们留恋的具体的物事,所以,无论他们在外面如何的风光,村庄像是一根永远也扯不断的线一样扯着他们的心,外面繁华的景色可以留住他们的人,但是留不住他们的心,当他们迈着匆匆的步履回到了村庄,把那些带着汗味的纸币交到在家里同样劳累的父亲或是妻子手中,心中的甜蜜和幸福在他们粗黑的脸上表露无遗。回到了村庄后的那份踏实可以用他们响亮且悠长的鼾声证明。

村庄里的人很会算计,尽管村庄里的男人们有时候显得有些大大列列,那是因为他们把算计的事情交给了家里的女人。他们说,男人是耙子,女人是箱子,不怕耙子缺齿子,就情箱子没底子。娶一个会算计的女人过日子,是一个男人的福分。他们的算计不是计较到斤,而是计较到两,他们从不多花一分钱,因为女人们知道,她手中的钱是自己的男人用臭汗换来的,所以他们花钱时必须谨慎和小心,必须要盘算好那些是必须的,那些是可以缓一缓的,新鲜的肉菜绝对不会比过多冬的棉衣更为重要,一时的口腹之乐必须要让位于从长计议。他们懂得从牙缝里节省一点的牙缝经济,他们也深谙从鸡屁股里存钱的屁股银行。胡吃乱花为他们所不屑和不齿,他们称这样的人为败家子,集腋成裘和坐吃山空是不需要任何人教导就能懂得的道理,当他们穿着结实耐用的衣服吃着粗茶淡饭,但家里的粮仓里囤积着够吃几年的粮食,存折上有着一些阿拉伯数字时,比谁都过得踏实。
他们的精明同时还表现在另外一些方面,鸡蛋贩子将臭鸡蛋卖给了城里人,气得城里人骂乡下人缺德时,他们却喜笑颜开地在一角落里数着钱,并把这事当成是他们的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在另一些村庄里的人们面前吹嘘;他们在即将卖出的麦草中掺上水,卖到了草场;他们还在油菜籽里掺上沙子,在人家多出钱的同时还坏了人家的榨油机;他们在给城里的人家干活时还顺手牵羊,能捞到什么是什么;同是村庄里的人,也会为了一点田埂菜畦鸡毛蒜皮的事情互不相让甚至于大打出手,所有这些,使得他们的诚信度大大降低了,使得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对这些生活在村庄里的人们有了好多的看法,给他们的头上加上了一些并不好听的贬义词,使他们对这些村庄里的人们从心态上出现了隔膜甚至鄙薄,他们的这种占了小便宜便沾沾自喜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大大地损害了他们的形象,但是他们很少顾忌他们这个群体的形象,只在乎个人的一点小利益。我想,这所有的责任不应当由他们来承担,群体性的收入差距造成的生活方式的不同以及长时间的缺乏沟通是主要的原因。
这种精明的算计使得他们从来不讲派场,也从不摆阔气,他们购买东西时从不看是什么品牌,他们看标价是否让他们可以接受和结实耐用的程度,他们吃饭时不讲究七碟八碗和丰富精细,而是合乎口味吃饱就行。但是他们也不是任何事情上都是如此精明和算计,他们也讲面子,在条件允许的范围之内和需要他们必须要讲究一下面子时,他们也表现极为大度,家中下蛋的母鸡可以炒的羊可以杀猪可以宰,坛子里没了青油就是借来也要烙油饼子。他们说,大处不大丢人哩,小处不小受穷哩,这种最为朴实的处世思想指导着他们的做事准则。当我们仔细地去阅读去感受这些村庄里的人时,一般心态都比较放松,不必害怕他们会伤到你什么或是影响到你什么,他们变得可亲又可敬,生动而鲜活。

我已经说了好多,但是我还是总觉得没有说完,我在絮絮叨叨时,村庄里的人和村庄里的事还在讲述着他们的新的故事,像一个老人坐在庄子前边的那棵老榆树下,讲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有一朵云飘了过来,看看村庄,又走了,有一股风吹过来,在村庄里打了个转,又吹走了,一只鸟儿又在村庄里的某屋檐下出生了,叽叽地叫着,当它睁开眼时,就看见了村庄,闻到了村庄的味道,看到了村庄的相貌,慢慢地,他会了解村庄的脾性,知道村庄的内容,它会很好地生活在村庄里。


 

实际上计算机时间........
尼瑞 发布于 2007-09-28 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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