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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路迢迢
发布于 2007-03-16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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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迢迢

 我坐在车上昏昏欲睡,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就张嘴打哈欠,王莉经常说我前辈子是一头猪,这辈子长得像头猪,睡觉打呼噜的样子更像一头猪。我就说你前辈子是一只雀儿,哪来这么多的话。王莉就说,雀儿多好,又干净又好看,坐在老林子里,不愁吃不愁穿,找一个相亲想爱的伴儿,一天到晚谈情说爱,那像我们,黑子没白日地跑。我就说,想得美,雀鹞子专吃你的肉咂你的血。王莉不说话了,瞪了我一眼,钻进了她的那辆绿色的夏利车里,把玩她的那个新买的手机。她新近买了一部具有立体声音乐的手机,有事没事总爱拿出来把玩,像是在跟别人夸似的。
我的腰里麻素素的,那首《致艾丽丝》的音乐声从我的腰间的那个爱立信手机里飘了出来,我的手机总是设置在振动加音乐,因为我经常睡着了,光音乐听不见,加个振动,腰里一阵一阵地麻,我就醒了,这样好是好,可就是电池受不了,每个晚上都要充电。我的这个手机还是别人丢在我车上的,一天晚上,拉了几个醉汉,叫我在街道上转圈圈,折腾了我半晚夕,丢下了五块钱。我说再给一点,五块钱也太少了点。他们听了,说,老子坐车,给了你钱还算是看得起你了,再要,看我不砸了你的玻璃。吓得我收了钱,赶紧跑了,第二天早上,收拾车时,发现后座上有一个手机,那个时候,我正好想买个手机,正是天助我也,我喜出望外,在旧货摊儿上配了个充电器,手机就是我的了。我也不是活雷锋,我也不想当雷锋一样的人物,我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哪个平头老百姓能做到拾金不昧,那个不见财眼开,再说,那几个人根本就不是好人,谁知道这手机是他们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我一边这么安慰着个家,一边用手机打电话,享受着现代通讯工具所带来的方便与快捷。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电话号码,就知道是老阿爷打来的,我翻开手机盖,用我的那经常叫王莉笑话的那普通话大声说,你好你好,有好几天没见面了。说的时候,我看了看王莉,看见她又在看着我嘿嘿地笑。王莉说我说普通话叫她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我就说那是你的皮肤不好,或者是一个人面鸡身的怪物,我要是成了罗京或者是赵忠祥,你还能跟我搭上话,你早就哈巴狗一样跟前撵后地追着我签名了。王莉又不说话了,她总想在说话时占我的便宜,但最后吃亏的总是她。
 老阿爷在电话里操着他叫人难以听懂的江苏话说,是小高嘛,你在哪里。我说我在县城。老阿爷说他在红杏楼,叫我快过来一下。我说,是,三分种赶到。
 我真是佩服这个头上已经不剩几根毛的老家伙,一天东奔西颠,找这个领导寻那个客户,到了晚上,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样样俱精,隔三岔五的,他就要往城里的鸡窝里跑,县城上管得严,有几家这样的新生事物曾经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存在了几天,可是一阵风之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我高兴,因为,他每次进城,都坐我的车,他给我钱,他就是我的财神爷,我就像伺侯我的老子一样伺侯着他,这个世上,有钱的都是老爷,没钱的都是孙子,没钱的见了有钱的都得点头哈腰,都得像是哈巴狗一样低眉顺眼,我就是这样,我见了这老家伙,一口一个孙老板。从我嘴里吐出来的老板加起来,足以堆成一座山,因为,凡是坐我的车的,管他是不是老板,只要是穿着还算是看过眼,我就叫他老板,叫了老板人家开心,有时候,酒喝多了,人家高兴了,还能多给俩钱,有些人爱听我这么叫,第二回坐车,专寻我的车,说坐我的车,一路轻松幽默,哪么长路,不一会儿就到了。王莉问我,坐你车的人你都给回扣是不是,为啥放着我的空车不坐,专寻你的车。我说,这个你不知道,那天我有空了,教教你,不过得有个条件。王莉问是啥条件。我就神神秘秘地说,若要会,得先跟师傅…… 王莉骂,滚你的蛋,一天到晚的没有个正经。
 老家伙站在红杏楼前的台阶上打电话,那个少毛的头一甩一甩的,见了我的车,向我招招手,意思是叫我把车开到他的跟前,他拉开车门进来,嘴里仍然说着话,他讲的是他的老家话,对我来说,他讲他的老家话,使我像是遇上了一个老外。我称他的这种话为搅拌汤。老家伙搅了老半天拌汤,才收了线,对我说,走,上西宁。我看了看他,看见他的脸上有了些红,就知道他又喝了酒了。他喝了酒后精神就格外地好,那张黄裱纸一样的脸就有了些红色的光芒。
 我的这辆红色的夏利车就奔驰在了去往城里柏油路上,老家伙在闭目养神,我知道他是在为晚上的事储备能量。他不说话,我就没有了听众,没有了听众,我的瞌睡,上眼皮就像是拿个东西吊了,沉沉地。
 
 我特别爱说话,如果我的身边有个人听我说话,我的嘴就不能闲着,一刻也不能,北京人叫侃,我们青海人叫赞,也就是说,我是一个赞将,我能将黄段子说得绘声绘色,也能将猫鬼神说得活灵活现,还能将关公战秦琼说得叫你信以为真,我能上说天文下说地理中说国家大事社会新闻,还能爆出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能叫你听得瞠目结舌,别以为我说的这些都是我的杜撰,我认为我现在还是耳聪目明,我支楞着我的那对招风耳,到处搜集情报,我的车上有收音机,我可以收听新闻,我的车上所拉的人,从达官贵人到下里巴人,三教九流都有,从他们嘴里出来的话,经过我的大脑组合加工,加上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再从我的嘴里吐出来,可听性和趣味性就变得非常强了,我知道某某人为啥当上了用啥办法坐上了这个县上极有油水的那把交椅,我也知道某男人和某女人的不正当关系,我还知道某老板用啥渠道走通了什么人,发了什么财,挣了多少万。
 我的车就成了一些黄段子和社会新闻的集散地,前面的乘客们无偿送给我,我经过加工后又无偿地送给后来的乘客们。乘客们爱听,我也不瞌睡,拿一句时髦的话说,叫双赢。
 
 我接了一个电话,是赵月琴的,从她的声音里可以听出来她很无聊,因为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她说,你在哪儿。我说,我正在去西宁的路上。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我说,你有啥事儿吗。她停了老半天,才说,也没啥事,你忙你的吧。说完,挂了机。
 赵月琴是一个孤单的女人,她闲在着无聊的时候有时给我打个电话,如果我也闲着,就和她说上一会儿话,如果我正忙着,她也不多说。
 我是在一个夜晚认识她的,那个一个冬天,外面下着雪。我把车停在一个酒家门口,因为里面还亮着灯,我知道,只要里面还有喝酒的人,就有坐车的人,那时候,我刚买了车,跑出租的兴头正大,新的挣钱方式新鲜而刺激,常常站脚要站到深夜两三点种才肯回家,我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拿我媳妇向海英的话说,是我牙缝里茹上血了,不要命了。那些没钱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恶梦,在那些日子里,我的眼前时常飘着花花绿绿的票子,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挣钱的机会,我能松松垮垮吗。再说,还有那么多的贷款和借款等着我还。虽说那个时候辛苦,但是踏实,因为每天有一沓地面值不等的票子揣进我的兜里,鼓鼓地,幸福的感觉压迫着胸口,比起我以前的那个半死不活的厂子里,眼巴巴地望着那几个吊命钱的日子来,我真真地知道了啥叫多劳多得。
 那个时候,向海英也对我异常地关心,我每天早上都能有两个荷包蛋装在肚子里,遇到她忙的时候,她还特许我在街道口的那个杂碎滩上吃一碗杂碎。
 天上飘起了雪花,飘着雪的世界变得很美丽,我不时地将车子发动起来,开着暖气,来抵御那彻骨的寒冷,就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酒家门口出来了几个人,看他们摇摇摆摆的样子就知道他们都喝得差不多了,有个人朝我招手,我将车开过去,几个人就带着些冷气进来了,嘟嘟囔囔说些醉话,我照着坐在前排的人的指点,一个一个送他们回家,可送到最后,我却发现一个人在我的后座上睡着了,我摇摇这人的头,我说,你家在哪儿。可她不说话。我亮了车内的灯,才发现是个女的。我又摇了摇她,问她家在哪儿。可她还是不说话,嘴里哼哼唧唧着。等了半天,也不见她醒过来,我就有些不耐烦了,心里骂,一个婆娘家,喝这么醉,像啥话,要是向海英是这个样子,我非煽她两耳光不可。想是这么想,可老这么坐着也不是不办法呀。没法,我只好再摇,这一摇,可是摇坏了,只见她一张口,一团秽物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染了我半个车子。
 我看着这个不省人事的女人,气不打一处来,可惜呀,我刚刚放上不久的座套子,可惜呀,我新放上的毯子。我将她拉起来,扔在了雪地里,一边拿毛巾擦一边骂骂咧咧,我骂,一个婆娘家,喝成啥样子了。啥人娶了你这样的媳妇,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想世界这么大,你想吐哪儿就吐哪儿,为啥非要吐我的车里。我才挣了五块钱,我哪一个划来。等我大概里收拾了一下,再看她,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我发动了车,走了,心里骂,冻死你。可是,我走了几十米之后就再也走不动了,我想我也太没人情味了,我也太没人性了,我怎么能将这样一个女人撂在路上不管哩。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她坐了起来,我的车子一直发动着,暖气不间断地供应,使车里暖哄哄的,我在这个晚上抽完了一包烟,我从来就没抽过这么多的烟,我觉得我的嗓子成了一个炕洞门,那些蓝色的烟雾从我的气管里进到我的肺里,再从我的肺里出来,在车的那个不大的空间里游荡。我抽着烟,我能清晰地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我想我今晚上够伟大的,我还从来没有这么伟大过,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能守到天亮,而且心里没有一点儿邪念。她醒来的时候,我的手里的火头一亮一亮的,她醒来后发出的声音带有很大程度的惊恐的味道,她紧张地说,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我吐了一口烟,也没转头,说,我还要问你是谁。我感觉我的声音有些哑了,或许是烟抽得太多了的原因,或许是在车里坐了一夜,有些感冒的原因,反正我感觉我的声音好像不是我的声音。像是另外一个人是声音。她坐起了身,四下里张望。我说,你的家在哪儿。她不回答我的问题,却说现在几点了。我说,大概快亮了,我说你的家在哪儿,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还想回家睡一觉。说着,我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我的嘴张得很大,大的我的脸上的肌肉都拉得有些疼了,我想我的嘴里肯定能囫囵囵儿吞进一个苹果。
 她停了半天,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天快亮了。就我们俩。我这是在哪里。最后,她对我说,我们俩在这车里呆了一夜?我回过头,定定地看了看她,说,是,就我们俩,在这车里过了一夜。她静了一会儿,说,你没对我做啥吧。我看着她,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说,亏你还能想得出来,我想我还没下流到那种地步。你也不想想你的那样子,我,就我,还能和你,那个,哈哈,哈哈,我还能跟你,你也太不自量了吧。我家里还有个媳妇,我家里我的媳妇还等着我哩。说吧,你啥时候洗我的坐套坐毯,还有,我在这里一共等了你六小时三十八分钟,按照我的计费价格,你应该给我一百八十二块,零头我就不要了,你给我一百八就行。她吞吞吐吐,说,真是,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可我,我身上,没,没带那么多的钱,你不能等等我,我回家给你拿。我说,行啊,你的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将她送到了一个居民小区,我说,你不会骗了我吧。她说,你看我是那种人吗,要不你就跟我一块去取。看着她那一脸真诚的样子,我也就不好意思跟着她了,说,我在这儿等你。她的酒还没有全醒,走路有些踉呛,看着她的身子在我的车灯光所不及之处消失,我的心中一阵窃喜,我说,一个晚上没白费。
 可是,只到我眼巴巴地等到东边是天空有些红几几的早霞出现还不见她的影子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高兴的太早了,我用手指着后视镜里的一脸倦怠的我,骂,囊怂一个。
 回到家里,向海英已经醒了,看见我,就一脸的山雨欲来,我想,暴风雨就就要来了。所以,一句话没说,倒头就睡。可我哪里能睡得了,向海英从我的头发上将我提起,说,你还知道有个家呀,老实说,你一个晚上到哪儿去了。我说,去喝酒了。向海英凑上鼻子闻了闻,说,你身上就没有一点儿酒味儿,你以为我是个傻瓜,你们这些臭男人,不是赌就是嫖,说,是不是,说……
 我说,我向毛主席发誓,不是,信不信由你,我要睡觉了。
 
 小鸽子身上的浓浓的香水味道差点儿叫我憋过气去,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身上的这种味道,我是刚刚才知道她叫小鸽子,我知道这是一个假名,老家伙就说过,进了这种地方,都是假姓假名假地址,假情假意假温柔,不必当真。进到了这种地方,我的身上就一麻一麻的,今儿个老家伙高兴,硬要拉我进来,说有福同享,他请客。我说,我不去,我不能去这地方。老家伙说,你有毛病啊,你是不是阳痿啊。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进来了,当然,也不排除我的好奇的一面,我想看看这地方到底是啥样。
 面对一排浓妆艳抹花枝招展露胳膊露腿的女人们,我真的不知道把我的目光放到哪儿,我真的眼花缭乱了,我甚至于连老家伙说你想挑哪一个的话也没听清,我真的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我是随便点了一个的,我在指着她的时候甚至于连她长的啥样儿也没看清楚,进到这个昏暗的小房子里之后,我产看了看他的样子,她是属于啥都比别人小一号的那种,小个子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有些像某部写清代的粮食的电视剧里的那个叫小梳子的姑娘,不过她长得没哪么好看,如果卸了他的妆剥了她的身上的这身时髦的装束换上一身灰布衣裳,走到街上,回头率肯定不高。她进了房就要脱衣,我说你要干啥,你要干啥。她不解地看着我,说,你说我要干啥,是你要干啥,我才干啥。我摇着手,说,不要这样成不成。她的小眼睛睁得老大了,在她的小眼睛里我就成了一个天外来客或者是一头大猩猩了。我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成不成,真的,我不想做啥事情,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我只是想来看看。她就有些不高兴了,说,看看,这种地方可不是旅游区风景点,再说,就是看看,也是要要钱的。我说,你以为我不给钱,我是被人请的,我不掏钱。他就说,想看啥,是不是想看看我的身体,好吧,我就让你看。我又阻止了她,说,不要,我家里有老婆,你能不能陪我说儿话。她说,好啊,我可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今儿个真是怪了,说吧,想说点啥。
 我说,你叫啥名。她说,我叫小鸽子。我说,不会吧,从来就没听见过这样的名字。他说,你是公安局的,查户口啊。我说,你搞错了,我随便问问。
 我看了看她,突然间啥都不想说了,房间里的廉价的香水味和廉价的清洁剂的混和味道令人作呕,我心里想,老家伙你快点完事吧 。
 小鸽子点了一支烟,纸烟在她的手指和嘴唇间熟练地游走,我看着她那张云遮雾罩的脸,想,好端端一个人,啥下不场了,为啥要做这皮肉生意。
 其实,她这样的人我见过多了,我经常拉一些这样的客人,那些男人们,准确的说,是那些嫖客们出手都很大方,身上都存在一种一掷千金的英雄气概,所以,对于我来说,他们的钱好挣。我有一个朋友,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客户,姓马名林,不知从哪儿挣了几个钱,就烧慌的不成,成天价花天酒地,当然背着老婆也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被老婆发觉了,一气之下,带着娃娃离开了。这样,他就更加地肆无忌惮了,喝了酒就给我打电话,要我给他接个鸡过来。我就胡乱地找一个给她送去,他也不在乎好坏美丑,只要是女人就成。第二天早上又打电话叫我送回去。
 那天早上,我送一个鸡要回去,她一路上只是对镜贴花黄,拿着个小镜子,把一张脸当成了一块画布。我跟她说话,我说,你们的钱好挣,比起我们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我说,你们是无本万利。她听着就不高兴了,说,你要是个女人就成了。我说,我要是女人,就我这张跟猪八戒没啥两样的脸,谁要啊。这辈子,我好好儿积点德,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儿投一个娘胎,生一个女儿身,再长一副倾国倾城的好容貌,要像你们一样,舒舒坦坦过一辈子。我看了我一眼,说,你的废话咋这么多啊。我就不说话了。
 下车后,她就要离开,我说,你忘了啥了。她说,没啊。我说,你真的忘了,好好儿想想。她看了看自己的包,说,没有啊。我就说,你忘了给我钱了。她才说,哦。我知道,我那位客户在她出门时,就已经给她回去的车费了。她做出从包里拿钱的样子来,翻腾了一阵子,却又拿不出钱来,就对我说,我今儿咋就找不到钱了,这样行不行,打一炮算了。
 我说,我的废话虽多,但我的钱不多,我还要挣钱养家糊口,这样吧,啥时候,我成了百万富翁,我们俩再交换,你坐车,我打炮。她一看不成,把钱甩给我,说,就你这样,我还看不上呢。我说,谢了,就你这个样子,白送我都不要。她说,你滚吧。
 老家伙出来后一脸的疲惫,看来他没少用劲儿。他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说,还不错吧。我说,我根本的没做那事儿。他就一脸的惊诧,说,不是吧,不要得了便宜还买乖。我说,真的,我像毛主席保证。他就说,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年轻轻的,机器就不成了,赶紧治治吧,路还长着哪。
 
 我给王莉绘声绘色地讲我的英雄壮举,王莉也拿出一副对我的横飞的唾沫星子无所畏惧的架势来凝神细听。我说,那是一个阴天,天上还飘起了雪花,这时,来了一个人,长得比我高大威猛且一脸横肉,你知道啥叫横肉吗。王莉就说,就像你脸上的肉呗。我说,比我脸是的肉横多了,尽是一个个肉楔楔。她就说,你少废话行不行。我就又开始说,他问我,去不去D县走不走。我就说,去呀,只要是地球上有路的地方,没有我不去的地方,只要你给钱就成。他就上了的车,我一路是风驰电掣,不一会儿就到了,可是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他叫我停了车,说,他就在这儿下,我一看不妙,因为这旁边尽是树林子,我就怕中了埋伏,所以,我就没听他的话,再走了一公里的路程,看着四下里没人的地方停了车。他问,多少钱。我说五十。他掏出了十块钱,说,就这些了。我说,这阿么能成,再给点吧,你看,我们也不容易,一天跑下来,挣不了几个钱,尽交了费啊税了的。他的脸就黑了,恶狠狠地看着我,没有了,你还怎么着。说着,拉开车门就要下车,我嘴上说,好吧,就当是我为人民服务了,顺手却拿了车上的锁方向锁,说,我看看,我的车上的这大灯阿么不对,也下了车。我从车头转过去的时候,他的头刚从门子里出来,我看准了,大喝一声,呔,小子,你看好了。咣,一下子就下去了,只听得妈呀一声,你猜阿么了。王莉说,你不会把他给打死了吧。我说,我打死了人,我还能跟你在这儿说话吗,我的方向锁打在了他的肩上,我根本就没往他的头上打,杀人偿命是道理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我还不懂,他当即的倒了,我上去手脚并用,打得他鼻青脸肿满地打滚。
 再呢。王莉问。我就不说话了,因为我看见了向海英正站在车前面虎视眈眈地看着我。王莉说,你说啊,再呢。我说,再个屁,你看车前站着的是谁。她看了看,说,一个女人啊。我说,是我老婆。她说,你老婆阿么了,我们又不是在谈恋爱。我说,你不知道,我老婆是个醋坛子。说着,我就下了车。
 我想我在面对向海英的时候的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僵硬,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我对向海英说,欢迎领导检查指导我的工作。向海英挖了我一眼,说,你的这日子过得不错啊,我以为你真的像你说得那样,像是一只蜜蜂儿一样的辛勤工作着, 酿造甜蜜的生活,回来好是在这里打情骂俏,跟别人过着甜蜜的生活。我说,你搞错了,这是我的一个同行。向海英说,她没有个家的车吗,钻你车里干啥。我说是闲着没事儿,过了喧会儿。这时,王莉也下了车,过来,满脸堆着不自然的笑,说,是嫂子啊,你今儿是过来看看哪。向海英也不回答王莉的问话,只是拿眼睛上下打量王莉,看得王莉越发的不自然了。我说,你这样看人家干啥,人家的脸上也没长花儿。向海英说,我还真以为人家的脸上长了花儿,叫你一天放不下。王莉有些不高兴了,说,你说的是啥话吗。我看不好收拾了,就赶紧拉了向海英进了车,发动了,箭一般的逃蹿了,后视镜里,我看见王莉指着我的车说着什么。
 我拉着向海英回了家,向海英一路上指着我的鼻子控诉我。我说,你这个人啊,啥都好,就是心眼儿小了那么一点点,跟她说说话有啥大不了的,这就跟你们车间里的同事一样,没事儿喧喧板。向海英说,谁知道你们俩在搞啥名堂。
 回到家里,我说,说吧,找我有啥事。向海英说,厂里要集资入股,每人一万,赶这个月三十日前交清,不然的话,就是下岗分流的对象。我一听,头里的嗡了一下,还剩十来天时间,叫我上哪儿找一万块钱去,钱是个硬头货,说没有就没有,就是有,别人也不愿意借给我,去年,我离开了我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企业,想买辆车跑出租,我就开始四处奔波到处借钱,我向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张了口,但我最后的收获是,八个字,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在计划经济的年代里,我所在的这个企业也曾经红火过一阵子,好多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可是进入市场经济以后,当年的那种繁荣昌盛的面貌一去不复返了,变得门前冷落车马稀。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到这个企业里的,因为我的嘴巴子能说会道,再加上我还能讲些张飞秦琼穆桂英白玉堂啊之类的故事,企业的领导们就认为我博览群书,写个材料肯定是没啥问题,所以就调我到了厂办,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写贷款申请,所以到今日,我还能将贷款申请倒背如流。为了振兴企业,领导们也没少动脑筋少花精力,可谓是处心积虑,当领导当得也有些窝囊,低声下气的巴结人,时想着请客送礼,也不管自己的胃是铁打的还是泥捏的,里面能装多少酒,硬是拿大盅子往自己嘴里灌,就是来了个小老板,也得低三下四。可是,在无情的市场竞争面前,他们的努力竟都付了东流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就想,我也不能就这么过着,这那一天是个头啊,每天都要为米面钱担忧为水电费发愁,我没啥别的本事,就想到了开车,我想以我自己辛勤的劳动换来丰衣足食,再也不要为了那几个吊命钱看人家脸色,说话尽挑人家爱听的说,做事要按照人家说得做,天天倒茶送水请示汇报,可为了买到这部车,我是没下的话下了,没求的情求了,磨破了嘴皮子也踏破了铁鞋,终于我如愿以偿了,所以,我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我恨不得所有的人都能坐我的车,我的车不曾停息地奔驰在城市乡村的道路上。
 可是,事情没我想想的那么美好,满大街都是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青色的门上喷着某某出租车公司头上顶着的士灯的出租车,出租车在这个不太大的县城上已经泛滥成灾了,就像是这个街道上的苍蝇蚊子一样多。这些出租车司机们不得不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或像是那个愚蠢的农夫一样天天守株待兔,为了拉个客人,俩眼仁子都绿了。我坐在我的车里看着那些街道上鱼儿一样穿梭的出租车,心里就有好多的邪恶的想法,我想叫那些出租车司机们都得了病,我想叫那些出租车都遇上车祸,只有我一个人健健康康的活着,只有我的车永远平平安安地跑着,永远地为人民服务。
 向海英的话,像是一疙瘩石头,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里。好在我这人天生就心大,肚子里放不了事,天塌油缸倒的事儿,到了我的这里,过不了两小时,我就会自动消化,我又会笑面人生,因为,我有我的理论,我想,颇烦跟熬煎俩干求蛋,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愁眉苦脸过一天,我快快乐乐过一天,哪个好,我说,我的生活质量就是比你的高,我经常这样宽慰自己,所以,我的嘴角就永远地挂着笑容。
 
 王莉还是原地未动,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快要长出个钩儿来了,恨不得把那些路上的行人钩到她的车里来。见了我回来,说,看来今儿又要剃光头了。我说,耐心地等着吧,。她看了看我的脸,说,哎,你的脸怎么好好的。我说我的脸为啥不好好的。她说,我以为你的脸早就成了酸辣洋芋丝了。我说,你不要把我老婆想得跟你一样,你也不要把我想得跟你男人一样,在外面我老婆是武松我是老虎,到了家里我是武松我老婆家是老虎。王莉就嘻嘻哈哈地笑,说,你这人真有点意思。我说,我这人是有点意思,可你千万别对我有意思了,如果是那样,我这个穷光蛋可是养不起二奶的。王莉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样。王莉又说,哎,你的英雄事迹报告还没作完呢,接着说。我就清了清嗓子,用手掌拍了一下汽车的引擎盖,说,上回说到。我问王莉,说到哪儿了。王莉说,说到你拳打脚踢。我就说,上回说到我高某人愚上了一个不给钱的主儿,我趁他不备,放倒了他,对他拳打脚踢,我打得他皮开肉绽不能动弹,就拉开他的衣服,从他的兜里翻出他的钱来,喀喀喀喀一数,总共有三百二十块钱,我就拿了我的那份,剩下的丢还了他,说了声,小子,记着,以后啊,不许赖皮。说完,我就开车扬长而去。长篇评书高某人出车记今天就播诵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谢谢各位的收听,再见。
 王莉为我拍手,我也不知道是为我的事迹还是为我的精彩演说。
 王莉有些走神,我问,阿么了。王莉说,你们男人遇上这种事儿可以像你一样,可是我们女人们遇上了,可阿么办。我就宽慰她,说,天下男人都一样,坐上你这样漂亮的女人的车,别说是不给钱,还要多给钱哩。王莉听我说她漂亮,脸上就有些得意之色,因为她很少能从我嘴里听到对她的这样美好的字眼,但还是有些忧心忡忡,说,你没看见吗,法院门上贴出的那公告上的那几个杀头的,有两个就是抢出租车的。我说,这你就要注意了,晚夕里不要太迟了,遇上那样的人,别说是抢了你的车,还要对你进行强暴,然后,把你的身子大解八块,丢在一个山洞里,我还想说,可见她杏眼圆睁,说,我想撕烂了你的这张臭嘴。说完,回她的车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天气预报上说,有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将横扫整个北方地区,我们这个地区的气温将下降8—16度,近几天还有一场中到大雪。
 冬天就要来了,我对冬天有一种惧怕心理,我向往南方,我想,我怎么就生在了这青藏高原,而不是生在了那四季温暖如春的南方呢。因为冬天所留给我的记忆中,多半是与辛酸连在一起。我在这里就不多说了,这说起来话就长了,如果我还能写的话,我会在别的小说里写出来的。
 我又接了赵月琴的一个电话,她在电话哪头的声音有些漂缈,细如游丝,我说你是阿么了。她说她病了,能不能给她买点药过来。我说,好吧,买点啥药。
 我进到她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蜡黄,那长长的头发有些零乱,覆在枕头上,还有一撮搭在她的脸上,有一种病态的美。我说,今儿是成你病西施了,要不是你这样,我都有了一种犯罪的念头。她凄然地一笑,想起身来,我赶紧制止了,说,免礼免礼。
 我给她倒了杯水,叫她吃了药,然后在她的房子里转。她的家里冷冷清清,虽然收拾得纤尘不染,但缺乏生气。我问,就你一个人吗。她说,那个狗畜牲又不知道到哪里赌去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可以从她的咬牙切齿当中可以看到她对她的男人的愤恨。我说,不要生气了,好好养病吧。我知道,一个男人长时间坐在一个女人的家里不是一件好事情,所以,我说,我要走了。赵月琴看着我,她的目光中有一些东西,我能看得出来,我知道她很孤独,我知道她想要我留下来跟她说说话。我说,我不是不想留下来跟你说说话,可是我怕。她说,你怕啥。我说,我怕你们家男人来了,见我们俩在一起,打我。她说,她不关心我,就不许别人关心我。我说,说是这样说,但我还是离开的好。她说,那好吧,我就不送了。我说,好好休息吧。
 就在我拉开门走的时候,我听见赵月琴呕吐的声音,我就又回去了,看见她的脸都白了,我说,你这又是阿么了。赵月琴摆着手,说,不要管我了,你走吧。我说,你都这样了,我阿么能走,你不要慌,我这就送你去医院。我把赵月琴抱起来,奔到了楼下,放到我的车里。
 我又是划价又是取药,忙了好一阵子,还挨了医生的一通责备,说我这个男人是阿么当的,媳妇都成这样了。我说我不是她男人,那个医生就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说,我真的不是她男人,我只是一个开出租车的。那医生就笑了,说,没啥没啥,脸上的表情更加地叫人难以理解,我就索性不说了,我知道,在他眼里我越解释,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输了液的赵月琴显得平静而安详,她会心地对我一笑,说,谢谢你。我说,谢啥呀,你这不是见外了吗,我啊,就这么个人,谁叫我遇上了呢,这是别人,也肯定会这么做。她说,你是个好人。我说,别把我说得那么高尚成不成,这说明你对我的了解仅仅是个表面,你还没有深入地了解我,我这个人啊,你还不知道,我是个打架斗殴好吃懒做喝酒抽烟有时还打点麻将来点赌博,还有个不好的毛病,就是油腔滑调。赵月琴也不说啥了,只是用嘴角笑了笑。
 那是在我陪了她度过了那个难忘的夜晚之后的第三天或者是第四天,我送了一趟客人后回到我的停车位上,王莉就走过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老实交代,你这几天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了。我说,你发什么神经,我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还能干一些鸡鸣狗盗的事儿吗。王莉说,那为啥有个女人今天找你。我说,这世上我只对我老婆忠心耿耿,这可是尽人皆知的,啥时候如果在我们出租车司机里也评个模范丈夫,肯定是唯我莫属。正这么说着,我就看见赵月琴笑吟吟地朝我走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赵月琴,我只是记住了她的那张脸。王莉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说,这回你该闭上你的这张嘴了吧。
 赵月琴进了我的车,说,你还记得我吗。我说,哪能忘了。她说,你肯定是把我当成了骗子。我说,没没没,你这么价面善的人,阿么会是骗子哩。她也就再不和我言论,说,我是给你来还钱的,真是不好意思,我找了你几天了今儿个才找着了,这么多的车,真是不好找啊。我说,还啥呀,我都忘了。她说,你忘了,我可是没忘。说着,拿出我那天晚上要的那一百八十块钱,另加了二十块,递给我,说,弄脏了你的车,这二十块就算是我为们洗车的钱吧。我说,不要不要,那天晚上我只是这么价说的,阿么能收你这么多的钱哩。她却要坚持,我就说,那这样好吧,我收你二十块钱。我拿了二十块钱后说啥也不收了。最后,她说,那这样好吗,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得答应。我说,啥条件。她说,不会为难你,但你必须得答应。我只好说,成。她说,我得请你吃顿饭。
 饭桌上,我才认真地打量了这个女人,她长得挺好看的,不施粉黛,有一种素面朝天天然去雕饰的清新与自然,穿着也相当得体,一身咖啡色的圆领套装衬出了她修长的身材,时尚而不低俗,说话慢声细气,给人一种秀气文雅的感觉,尤其是在她吃饭饭时,小小的夹一点菜,轻轻地送进嘴里,闭上嘴咀嚼,她的这种吃法影响了我,使我也不得不收敛我一向的老牛茹草般的吃菜法和老龙吸水般的喝汤法,也开始细嚼慢咽。她一个劲儿的劝我,说你这么个大男人,吃饭阿么像是个女人家。我说,我说了你可不要见怪。她说,你说吧。我就说,我是在向你学习。她像是领悟了,很灿烂地一笑,说,是吗,那你就像我学习吧。说着,大大地夹了一筷头,送进嘴里,很夸张地咀嚼。我也被她逗乐了,也照她的样子做了。接着就是一阵笑声。
 我对她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说,说吧。我就说,我真是不明白,那天晚上你为啥喝那么醉。她听了我的话,先是脸一红,接着,停了一会儿,像是琢磨了一下言词,才说,有些事不是个家想做就能做的,有些事是个家不想做也得做的,就这样。我哦了一声,算是听懂了。我知道了,她对这事好像是不愿多说。
 离开的时候,我送了我的一张名片,说,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在下愿效犬马之劳。她笑了笑,将名片收了起来。我的名片是我的宣传单,管它认识不认识,我只管发就是了。
 在以后的交往中,我知道了她是一位打字员,计算机专业毕业后进了一个机关单位,天天跟电脑油墨打交道。她男人原来是一个乡政府的干事,在竞选副乡长的职位时惨遭失败,从此对仕途失去信心,决定下海,毅然决然地辞去了公职,以一种要在天上捣个窟窿地上钻个眼眼的气概和九死不回头的豪迈到海里扑腾去了。可是,他是没扑腾几下,就差点被海水呛死,落了个血本无归,从此,成了无业游民,啥本事没学成,倒学会了赌博,每天价出没于麻馆赌场,三六九万二五八条成了他生命的主题,甚至于连家里有这么个漂亮的老婆都忘了。
 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知道是家里的,我喂了一声,电话哪头是我三岁小儿的声音,爸爸,你在哪儿。我说我在医院里。他说你在医院里干啥呀。我说你问这么多干啥呀,说,要啥好吃的,爸爸给你买回来。他说他要吃娃哈哈。我说,好吧,爸爸就回来。
 就在我要离开时,病房里进来一个人,看了看赵月琴,赵月琴背过了头去,不理,我就知道了此人可能就是赵月琴的男人,所以,报之以一笑,可他却对我横眉冷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是干啥的。我说我是开出租车的。他说,我老婆病了,你为啥就在身边。我说,是你老婆打电话叫我买药的。他说,她为啥要叫你买药啊。我说不上来,也就不说话了,弄得空气很疆硬。我只好离开,临出门时,我听他说,管好自己的事,别人是事儿少管,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雷锋,我看你是黄鼠狼,安的是啥心。我听了他的话,就有些受不了,转过身,说,你说话好听点成不成。他说,我就这口气,你愿听了听,不愿听滚。我还想和他争辩,可见赵月琴拿眼看着我,目光里尽是哀求,意思是叫我离开,我咽了一口唾沫,再也没说啥,看了一眼这不男人,离开了。
 
 正像天气预报上说的,气温骤然降了下来,给街上的人们一个措手不及,个个像是缩头乌龟,袖着两手吸着冷气红着两腮,一刻也不想停留地匆匆走过。不过,还有些女人们,依然一副不在寒冷面前屈服的架势,短短的裙子下面两条净腿腿儿,诉说着风景这边独好。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王莉了,就打了个电话过去,我说这两天阿么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说这两天她成了包车,叫一个老板包了,每天一百块钱。我说你可不要叫老板包到他的床上去了。她说,就是包到他的床上去了,与你何干。我就说,好好好,就说我是狗咬老鼠,就说我是吕洞宾。她就在那边说,好啊,我倒成了狗了。我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个家说的。
 街上没人了,我们就闲得无聊,几个车户就聚在一个车里喧干板诈金花。有人提议,打麻将去吧。一呼众人应,于是,一群出租车就浩浩荡荡地向一个冬天有火炕的茶园进发,引得街道上不多的几个人驻足观望,以为是那位中央领导视察工作,可一看,不对啊,中央领导来了也不会坐这么些出租车啊。哦,可能是这些出租车司机们要伸冤或者是上访。
 今儿我的手气可谓是臭到家了,停个三六九万不胡,反而给对门单调二万放炮,打到天快黑的时候,我已经输了二百多块钱了,我想捞本,心里就有些急燥,这一急,反而不成了,有些该吃的没吃,该碰的没碰,又输了一些,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这一响,就遭到众人们骂,因为,我们事前有约,所有人都关了手机。我因为是在上厕所的当儿打了个电话,忘了关,所以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马林,他喝得差不多了,舌头在打弯儿。他说,你今儿个又给我找一个来,上次你找的那个是什么呀,最其码也得看过眼的。我说,好吧,遵命。
 我把小鸽子给他拉了来,送到他门口时我摁了几下喇叭,他出来,看了看小鸽子,从眼神中看出他还算满意,就对我怪怪地笑了笑。
 
 第二天早上就出了点事儿。我到马林哪儿去接小鸽子,就听见房子里几里咣啷响成一片,推门进去,眼前就是一个战场。几个男人在一个女人的指挥下殴打几乎是赤身裸体的马林和小鸽子,那个女人的嘴里的脏话犹如决堤之浊水,连绵不断,波涛汹涌,我判断是马林的媳妇。小鸽子见了我,像是见到了大救星,捡了自己的衣物,就往外跑,又被一个男人揪住了,打了一个耳光,我看见她的嘴角有红红的血渗了出来。
 那女人见了我,就知道是咋回事,指着我喊,抓住他,就是他拉来的这个破货。我一听,也吓得魂飞魂散,飞也似得跑了。
 小鸽子还在后面追,我也就有些可怜她,停了车,让她上了车。
 待小鸽子穿好了衣裳,惊魂未定的我才看了看她,见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些血迹,好好一张脸成了一块紫花布布。小鸽子用她粘着血迹的嘴骂个不停。我说,不先不要骂,看来这趟送你的钱我是在那个姓马的人手里是要不上了,你说,我找谁要去。她说,你想找我要啊,你也不看看老娘成了啥样了,我还想找她要医药费呢。我听她这么说,我就停了车,说,好吧,我是跑出租的,我的车要吃油,我还要交运管费养路费税务税,我是为人民服务的,可我为人民服务是收费的,我不是东北人,我也不是活雷锋,那样的事儿我可不干。说着,我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起来。小鸽子一看我这阵势,只好投降。说,好吧,车费我自己出,他妈的,我今儿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回来的路上,马林来了个电话。问怎么样了。我冲着电话就是一通吼,说,你他妈的干的啥事儿,差点儿叫我也搭了连头,以后有这种事儿,你另叫个人吧,我可是不敢再冒这个险了。
 
 我因为惦记着赵月琴的病,所以就给她打电话,可是,电话那头总是没人接,赵月琴又没有手机,所以我就找不到她,找不到她,我的心里就像是丢了啥东西,空空的。
 终于有一次,电话通了,却听见一个男人喂的一声,我一时不知说啥好,但又转不过弯来,就只好实说,我说,你是小赵家掌柜子吧。他说,是,你啥事儿。我说,也没啥事儿,我是那个开出租车的,我们俩见过面,我就想问问小赵的病好了没有。对方说,我老婆得病关你屁事,你这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是啥心。我说,你这人阿么这么说话,我安了啥心,我就是想问问。对方说,你少管别人家的闲事,你小心有人收拾你。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我心里一阵难受,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天早上,我正在杂碎摊上吃杂碎,就听见有人叫我,我抬头一看,是赵月琴。我说,你的病好了啊。她点了点头。我说,病好了,也不给人说一声,给你家打电话,却遭了你家那口子一顿臭骂。她说,真是对不起,我这几天太忙了,忘了给你打个电话了。我说,也没事,病好了就好。她说,我正找个车呢,早上走得急,忘了带办公室的钥匙了,你快送我回一趟家。
 无巧不成书,这可是我在评书上学的。说来也巧,赵月琴刚进家门,我就看见她男人红着两只眼回来了,他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就在哪儿站住了,等赵月琴从楼上下来,他的两只红眼里就要喷出火来了。他伸手撕扯赵月琴,却见赵月琴瞪圆了两只杏眼,厉声道,放开。他只好放了手。赵月琴径直走到我的车前,拉开车门,说,走吧。
 我发动了车,在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男人一直盯着我,盯得我心里一阵发毛。
 
 入冬三场白,今年的入冬真的有了三场白雪,晚上的雪,经第二天的太阳照了照,化成了水,还没来得及蒸发,夜晚又来了,就又结成了冰,所以,柏油铺的路面就成了冰溜儿,站在街道上看热闹也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看这个一个仰绊,看那个一个马爬,听说这两天医院里骨折的病号也多了起来,老汉们的骨头缺了钙,容易碎,不小心在这冰上绊了一跤,说不定就要进医院,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安安心心地躺上三个月吧。
 两条腿的人摔跤,四个轮子的汽车也出事,两条腿的人也对四个轮子的汽车这个追了尾那个肚皮朝天的事儿津津乐道。所以这两天出车,就格外地小心,车轮子一滑一滑,我的尾巴杆子上就一麻一麻,生怕出个啥事儿。
 我在车的后玻璃上贴了一方黄纸,上面写着,此车转让。王莉过来,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动作很夸张地看了看,又要伸出手来摸我的头。我说,你要干啥呀。她说,我是想摸摸你的头是不是叫马蜜蜂叮了,或者是头里的哪一根线路出了毛病,碰电了。我说,你啥意思。她说,跑得好好的,为啥要卖车呀。我说,我不想开了。她说,又想到哪里发财去呀,能不能也带上我。我说,就我的这点本事,还能到哪里发财,我是有我的难处啊。王莉说,能不能也叫我听听。我说,你还是不听为好。她说,为啥。我说,这是我家里的事。王莉说,好好好,我这也的狗咬老鼠。说罢,回了她的车。
 过来一个人,问我,去不去大东岭。我说,不去。其实,我连他去哪儿都城没听清楚,就说不去了,因为我正在生气。这人转过身又去找王莉了。我看着他们俩在讨价还价,也没细听,只是自已抽烟。等到他上了王莉的车,开走的时候,我才想到,大东岭在山上,今儿的这情况,山路一定不好走,说不定要出事儿。就给王莉拔了个电话。可是王莉她就是不接电话,到后来,她就直接关了机。我知道她是在生我的气。我就骂开了,这个臭娘们,鼻子上落不得苍蝇,脾气还不小。骂完,也就不管她了。
 今儿我真是烦,我想喝酒我想骂人我想开着车在山路上狂奔,因为我心里有事,向海英今儿早上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向海英对我说,我给你说了多少天了,到现在你还一点儿也不心急。你光知道开了你的车,跟你的那个所谓的同行打情骂悄,你的心里还有我吗,你的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我说,一万块钱,也不是个小数目,也不能用红胶泥捏出来,就是把我杀了精肉精肉卖排骨排骨卖下水下水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就这么几天,我上阿里去找一万块钱去。向海英就不答应了,说,我哪会儿阿么就瞎了眼了,找了你这么个光会耍嘴皮子,没啥本事的男人,你看人家的媳妇,穿的啥吃的啥脸上擦的啥,你再看看我,都成了一个老阿奶了,我见了我以前的那些同学,都不好意思,我是勾着头弯着走,就怕别人问我现在过的怎么样,求爷爷搞奶奶东家借西家转好不容易买了这个车,你可好,说是跑车,黑子没白日的不回家,天知道你在外面干啥,你挣的钱来,拿出来啊,我要是下了岗,就靠你,我们娘儿俩说不定哪天就饿死了。我听着她的话,气就来了,说,向海英,你听着,如果你认为你这辈子跟了我,委曲了你,想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凭你的长相身材,保证能找一个比我强的,傍个大款当个小蜜啥的,肯定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娃娃嘛,你可以不要,因为,带了个娃娃,就是一个拖累,你可以留给我,不管我爷儿俩沿街讨要,还是到饭馆里舔盘子,总会活下去的。向海英的呜呜地哭,我说哭啥呀,赶快行动啊,迟了,等到你老了,脸上的皱皱儿爬满了,还有谁要你啊。说完,我就出来了,我找了个人,写了个此车转让的字,贴在了后玻璃上。我想,我把车卖了,用卖车的钱交你的哪一万块集资,总该可以了吧,你再不说我啥了吧。
 一整天,再也没见到王莉,我就有些心神不宁,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是不在服务区。大头跟瘦猴他们几个又找我去打麻将,我说我不去。大头就说,不去就不去,为啥要那么凶,像是谁把你的干粮掰烂了。我说,我哪儿凶了。他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到你的后视镜里看看,你现在不是正在凶吗,你啥时候成这个样子了。我说,我就是今天成这样子了,你不愿看,到一边去。大头嬉皮笑脸地又来了,我就说,我今儿心里烦,你再不要烦我,我今儿想打人。大头一看,说,好好好,你就在这儿烦着吧,我们几个可是不陪你烦。说着,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肯定是今儿早上挨了媳妇打了,拿我们几个撒气,猪肚子里的气往羊肚子里出。
 到天黑的时候,我准备要回家,可心里像是欠着啥,一想,可能还是挂着王莉,今儿个一天没见,王莉到这会儿也应该回来了啊。我就又拔了个电话,可电话哪头还是不在服务区。这样,我的心里就更有些不安了。这个尕媳妇,会不会出事儿。这么一想,就越发的心神不宁了,我想我得去看看。
 我的车在通往大东岭的山路上走走停停,我的目光在路山来路的两边寻寻觅觅。天黑了下来,没有月光的夜晚,天黑得像是锅底底,车灯所及之处,尽是崎岖不平的路面,路面上本来就结了冰,可冰上又落了一层土,叫人看不到冰的本来面目,迷惑了我,在一下坡里,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就开始滑了,我的心里一紧,刹车踩得死死的,赶紧打方向,我眼睁睁地看着车向路边滑去,但无能为力,心里想,完了。
 对于我的转危为安,我只能用吉人自有天相来解释,就在我要滑下路边的那个崖壁的时候,我的车停住了,我竟然不相信这是真的,下了车一看,原来是一棵树救了我,我的车靠在了它的身上,它成了我的保护神,我抱住了它,我真的想亲亲它。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王莉的车,她的那辆绿色的夏利车在我的车灯照耀下,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我奔了过去,看见王莉就在车内,我想拉开车门,也许是车翻了一个滚儿,车门子有些变形,拉不开,没办法,我就拿了一块石头,砸了一块玻璃,把王莉从里面揪了出来。
 王莉就像死了一样,双目紧闭,身体冰冷,我把她抱到了我的车里,放在了后座上,我摇着她的头,我说,王莉,你醒醒,王莉,你醒醒,你不醒来,你可就要死了,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是,你知道吗,有好多的人可是要为你伤心的,你老爹老娘可阿么活啊,你再不醒来,我可就不管你了。可王莉仍然不声不响。
 我的车也开不动了,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离了这棵树,车就要滚下这个崖坡去,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我将手指放到王莉的鼻孔下,能感觉到她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但我还是有些不相信,又将耳朵放到她的胸口上,听她的心是不是还在跳,但是隔着厚厚的外衣,我啥也听不到,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给她加热,因为她的身子已经冰冷了,我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我抱着了她,让她躺在我的怀里,我可以老实交代,她的我如此接触过的第二个女人,当然,第一个是向海英,所以,我就有些顾虑,我有些缩手缩脚,尽管这会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我还是能够听到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看着她已经发青的嘴唇,说,我该阿么办,我该阿么办。我知道,就这个时候,想找辆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车,我下了车,挥着手叫他停下来,可是,他只是看了看我,就开走了,八成是把我们当成了在此地野合的露水鸳鸯了。他妈的,我骂了一声,又回到了车里。难道就这样坐等天明吗。我的心就像是拿火在烧。
王莉的嘴唇上有一层红红的唇膏,她是一个爱打扮的女人,时不时的把自己搞的像个坐台小姐,把嘴涂红把眼圈抹黑,把那头发一会儿弄得弯弯曲曲,像是长了一头的麻花儿,一会儿又烫得直直的,像是长着一头的铁丝,一会儿染成金黄,一会儿又染成铁锈。今儿穿一身牛仔服,像是一个假小子,明儿又穿一身套装,像是一个上班族,后儿不开车了,在街上闲逛,又穿了一身色彩艳丽的裙子,叫你认和出来。我曾经对她说,你是开出租的,可不是出卖色相的,干嘛要把个脸抹得五花六皂的。她说,你这人真是没情调,这叫爱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爱美好就是热爱生活,像你这样头不洗胡子不刮穿个衣服没扣子穿个皮鞋一年也不上一回油,这就是不热爱生活的外在表现。我说,好吧,就算你说的对,哪一天,你的车坏了,叫你当个团长,看你还美好。她就说,你狗嘴里永远也不会吐出个象牙来。有一天,我的话不幸被言中,那天她出车回来,脸上抹了一道一道的黑油,身们满是土,高跟鞋的一个后跟没了。我看着她哈哈大笑,说,你应该到消费者协会去投诉,状告哪些化妆品厂家,他们给你卖的这是啥化妆品啊,肯定是过期的或者是变质的,阿么黑乎乎的,像是鞋油啊。她就狠狠地挖了我一眼。
可今儿她的这两片嘴唇就不那么红润了,我看着,就想起了曾经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过的人工呼吸,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突然间就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这能成吗。虽然说,我已经在这个开放的年代里生活了这么些年,但我不能否认,我的思想还没那么开放,那些封建的余毒在我的脑子里还是根深蒂固的,我想,这人工呼吸不就是亲嘴吗,这亲嘴是两口子之间才有的事情,我跟王莉是啥关系,只是个同行,最多也就是个朋友,我们之间阿么可以亲嘴呢。我进退两难,最后我下定了决心。
我对王莉说,对不起了,我是为了你好。我可不是乘人之危,向毛主席发誓,我姓高的决没有占便宜的想法,只要你好了,过后,你阿么惩罚我都成。就这样,我的嘴就按到了王莉那张还带有红红的唇膏的嘴唇上,我感觉王莉的嘴唇真的像是一个死人的嘴,叫人一点儿也找不到那种亲嘴的感觉。
王莉在我竭尽全力的折腾下,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我在她睁开的那一点点眼睛中看到了希望的亮光,我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喜笑颜开欢呼雀跃,我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醒了就好了。说着,我就觉着我在这样抱着王莉就不像样子了。赶紧把她从我的怀里放下来,坐在了另一边,像做错了啥一样的不说话了,可王莉哇地一声哭了,扑到了我怀里,我不知道是该抱住她还是该推开她,两只手不知如何是好地晃荡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我的车的引擎盖上白气大作,我下车一看,原来是水箱开了锅了。
那天晚上,我就和王莉在我的车里过了一夜。王莉并没有受啥大伤,只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昏迷了,冻成这样的。王莉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我说,啥是救命恩人,我只不过是路过这里,也恰好我的车也差点儿出事儿,才见到你的,这只是一种巧合,不是说无巧不成书吗,我们的这事儿啊,就像是书上的那些故事,啥时候,我把这事写成小说,说不定还能发表呢。王莉说,你啥时候改了这油嘴的毛病就好了。我说,这是实成的骨头长成的肉,说惯的嘴溜惯的腿,这辈子可能是改不了了。
王莉问我为啥要卖车,我说,不想开了,她说,你撒谎。我说是真的。她还是不相信。我只好把我的情况说了,说了之后她看了看我,说,你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会有办法的。
我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我亲了王莉,原因是王莉先亲了我,我有些情不自禁,也就亲了她,在那个时候,这些好像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就那样自自然然,谁也没感到一点儿别扭。在我的印象中,这次亲嘴没有啥特殊的意思,就跟俩人见面了握握手,或是像外国人那样拥抱拥抱没啥两样,可是,这事对我以后的生活带来了很多的麻烦,这是我在当时没有想到的。

我英雄救美的事迹在出租车司机当中广为传播,像是长翅膀的蜜蜂,嗡嗡地到处飞翔,弄得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我是另有所图,才有这种事儿。我问王莉,你为啥要说出去。王莉说,你是好人,你救了我,我为啥不说。中国出了个雷锋,叫人几十年里都要学,你做的是好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啥不能说。我还想给你家送一面锦旗,再叫个县电视台就记者,采访采访你。我说,我求求你好吗,我叫你一声姑奶奶好吗,不要再张扬了。王莉说,那好吧。说着,拿出一个纸袋子来,递给我,说,拿着。我说,啥东西啊。她说,你看看就知道了。我打开袋子一看,吓了我一跳,里面是一沓子人民币。我说,你给我这么多钱干啥。她说,你不是需要钱吗。我说,我是需要钱,但我也没朝你借啊。她说,你这个人话就是多。我说,这钱我不要。她竖了两眼,说,今儿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说,你不要这样霸道行不行。她说,跟你学的。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说,你管得着吗,反正不是你说的那样出卖色相得来的,你尽管用就是了。我说,你不说,我就不要。她说,你是骆驼蹄子牛领子,一个犟板筋啊。跟你实说了吧,这是我卖断工龄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应急吧,这回你再不会问啥了吧。我说,我还想问,你为啥要借我这么多的钱,你就不怕我还不上吗。她说,第一,我的钱,我愿借谁就借谁,第二,我从没见过你有赖皮行为。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看见两个屁股很有韵律的一扭一扭。
王莉刚刚离开,就有人上了我的车,我说去哪儿。他说,你走就是了。我看了看他,一脸的诲莫如深,到了路口,他就说,向左拐,再到一个路口,他说,向右拐,拐来拐去,就拐到了荒郊野外。我说,到这儿干么呀。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说,快到了,家伙准备好了吗,今儿个把这狗东西我们给捋直了,看他还狂不狂。我说,你们去打人啊。他说,是去打人,打一个勾引人家媳妇的狗日的。我说,该打,可你们不要把人家打坏了,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杀人要偿命,伤了人也得付医疗费……我还要说,就看见有两辆摩托车从刺斜里朝我冲了过来,我赶紧脚刹车,把头伸出窗外,骂,你没俩是不是不想活了。这两人也不说,停了摩托车,从车上拿下了两柄扳手,朝我走来。我说,你们要干啥,你们这是要干啥……就见他俩将那扳手高高举起,哗啦一声,我的风挡玻璃碎成了渣渣,一小块一小块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跳下了车,说,两位大哥,我前辈子不欠你们的,这辈子也没惹你们,我就一个老老实实开车的,你们为啥要这样。他俩说,打的就是你这样的。说着,又举起了扳手。我爬在了我的车上,几乎是在哀求了,我说,两位大哥,哦,两位大爷。我看见坐在我车上就那个人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又改口道,三位大爷,我不知道在那里得罪了你们,就给我明说了吧。他们三人也不说话,又要砸我的车。我就说,求你们了,你们不要砸我的车,车是我的命根子,你们有啥气,就打我吧,我这人啥没有,就了皮厚一些肉多一些,你们打的时候,可不要往头我打,往头我打的话,会把我打死的,打死了我不要紧,关键是你们叫公安抓住了,也要杀头的,你们说,哪一个划来,来吧,打吧。我抱住了头,我想我的样子肯定像是一个缩头乌龟。
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几个已是无影无踪,我看见我的身上满是血,我也不知道我的伤有多重,只是觉得满身都在疼,我摸了摸稳我的衣袋,发现王莉给我的那一万块钱安然无恙,就放心了许多,我知道了他们几个不是谋财害命的,我又摸了摸我的手机,发现手机也在,就掏出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向海英接的电话,我说,你来看看我吧,我叫人打了。她说,伤得重吗,我说,反正还没死。她说,你在哪儿。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在县城东面的一个荒滩里。

我真的叫人家几个给捋直了,我的身上到处都绑上了绷带。每翻一下身我都要呲牙咧嘴一阵子,还要加上些哎呀妈呀的呻唤声。向海英说,他们为啥要打你。我说,我也不知道。向海英说,你肯定知道,人家为啥无缘无故的打你啊。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一起恐怖分子的有预谋的袭击事件,可是事后,也没人打个电话来,声称对这起事件负责啊,据我推测,有可能是本拉登领导的基地组织成员干的。向海英说,你是克灵顿还是小布什啊,到底是阿么回事,会知道的。
我要上厕所,向海英扶我,她的动作不是很温柔,我疼的哇哇叫,我说,你能不能轻点儿啊。她说,疼死你,你是自找的。我说,疼死了,你可就没男人了。她说,死了才好,像你这样的男人,满街都是,拿板板拦去,一拦一大堆。我说,你不要这样伤我成不成,我的肉体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你还要给我精神上来个巨大的打击呀。
我就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赵月琴的,我有些不敢接这个电话,我已经料到,打我的那几个人肯定是赵月琴男人指使的。不过,我没给向海英说,我怕向海英知道了,不问青红皂白又跟我大闹,那时候,这局势就更难控制了。
我机很倔强地响着,我就是不敢接,向海英急了,说,你接电话呀,是谁打来的,把你吓成这样,你接呀。没法,我就接了。赵月琴在那边说,是小高吗。我说,是,你啥事。她说,你这两天好吗。我说,挺好的,吃得饱睡得香。她停了一下,说,不会吧。我说,真的。我边说话,边看着向海英,我看见向海英的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了。就说,你还有啥事吗。赵月琴停了一会儿说,没啥了。我赶紧收了机。向海英问,是谁的电话。我说,一个朋友的。向海英问,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你管那么多干啥。向海英看着我,点着头,说,好好,我不管我不管,你不叫我管,那你在叫人打了后给我打啥电话。我说,真的,啥事没有。我举起了右手,说,我向毛……向海英就指了我的额头,说,又来了,收起你的这一套吧。

王莉和赵月琴是一块儿来到我的病房的。她们俩进了那个病房门之后我就感到大事不妙,三个女人一台戏,今儿个可是有好戏唱了,我心中暗叫,完了完了完了。
王莉和赵月琴是不同的两种人,王莉泼辣,赵月琴文静,王莉是一口喷发的火山,赵月琴是一眼温泉。首先扑到了我床前的是王莉,她真有些声泪俱下的意思,嘴里骂,是哪个狗东西干的,间直是无法无天了。她关切地察看我的伤,她用手抚摸我的伤,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些泪花花在闪。弄得向海英咬牙切齿地呆立在一边。我说,你不要这样成不成,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伤算啥呀,你想想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劳苦大众翻身得解放,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这点算啥呀,就当是那几个人给我捶捶背了。王莉还要表现她的激情似火柔情似水,我就说,好了好了,我这儿有我媳妇向海英照顾着,多谢你们俩能来看我,你们回去吧,我这人的器官质量好,我妈生我时做了一个梦,说我是金刚转世,你说我还能有啥事,就是拿榔头往我头上打,也打不死我。惹得她们两个笑了。她们笑的时候,我就发现向海英不见了,我想她可能是去上厕所了。
赵月琴倒是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里有关切,还有愤怒。
向海英好长时间没回来,我对她们两个说,你们俩可给我惹了大祸了。王莉问,惹了啥祸。我说,你们把我媳妇气走了。赵月琴说,要不要我去跟你媳妇说说。我说,我知道我媳妇的脾气,你越说越不成的。赵月琴就显得局促不安起来。我安慰说,不过也没啥事儿,过两天就会好的。王莉脸上则表现出一些不屑来,说,就这么小心眼啊。我说,别说是小心眼,这要是闹大了,说不定我们俩就完了,这辈子,我就是光棍一条了。王莉说,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肯定会有人爱上你的。我说,我这辈子有了向海英这么个媳妇,已经是抹了天牌了,要是没了她,哪个女人会瞎了眼睛跟了我,除非真是个瞎子,看不到我这五短身材猪头脸。王莉就说,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没人要你了,我就要你。我说,你可不要吓我啊,我的心脏不好。她说,我说的是真话。我说,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在捉弄我,真要是那样,你这朵鲜花可真是插在牛粪上了。
赵月琴在一边抿着嘴笑。
就在这时,我看见向海英手里提着些药站在病房门口。咣当一声,她手里的药瓶子掉在了地上,药水淌了一地。向海英转身跑着离开了。我们三个都愣在了那里。
王莉追了出去。
我的电话又响了,我以为是向海英的,说,你不要走了,我向你解释。可电话哪头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你身上还舒服吧。我说,你是谁。他说,你应该明白我是谁。我听出来了,他就是赵月琴的男人,我看了一眼赵月琴。赵月琴像的明白是咱回事,抢过了我的手机,静静地听着,我不知道对方又说了啥,但见赵月琴的脸渐渐变黑,最后,她吼了一声,你这个畜牲。

向海英把那一万块钱尽数打到了我的头上,那些一百元的钞票像雪片子一样的在我家的那个房子里飘飘扬扬。我的那儿子捡到了一张,乐不可支地挥舞着,喊叫着,买娃哈哈,买娃哈哈……他的头上着实挨了向海英的一巴掌,然后就听到了他喳的一声哭叫。向海英说,我算是看清你了,我们俩分开吧。我说,向海英,我们俩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了解我,你应该知道我是个是啥样的人,我是爱你的,我的爱这个家的,那只是一些误会。向海英嘿嘿一笑,说,误会,有这样的误会吗,我啥都不相信,但我不能不相信我的耳朵,不能不相信我的眼睛,我亲眼见到的和我亲耳听到的能是误会吗,我知道你能说会道,你的那些骗人的鬼话我已经听够了,你用你的花言巧语骗了我,现在,你又用你的花言巧语骗人,我还能再相信你吗,你去对你的那个狐狸精说去吧。我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曾经关心过她们俩。向海英说,你关心过她们俩,你啥时候关心过我,你已经好几个晚上彻夜没回家了,我相信了你的话,原来你是关心她们去了。我说,是她们有困难,我是去帮助她们的。向海英说,快要帮助到我们家里来了,好吧,我成全你们,我离开你。她说着,收拾自己的衣裳。我说,你能不能不走。她说,我已经受够了,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吧。说着,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我的那个小子哭天喊地地要跟她妈妈,向海英理都没理,走了。我只能抱着他满地转圈圈,说,不喊不喊,爸爸给你买好吃的,你说买啥。但他还的喊,喊得惊天动地,我就急了,说,再喊,我就把你喂老虎去。吓得他不出声了。

这两天,我不能出车,我只能围着我的那个宝贝儿子转,他的哭声就是为的命令,他的作息就是我的作息,他笑我喜他哭我恼他睡着了我就一个人发呆。向海英走了之后一点音信都没有,打电话问了她的几个亲戚熟人老同学,都说没来。我就不知道去哪儿找她了。
王莉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啥事。她说,这两天为啥没出车。我说,在家窝着呢。她说要不要她来看看我。我说,已经够麻烦的了,你再不要给我添乱了。她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我说这两天怎么样。她说,这两天老做梦。我说梦见啥了。她停了一下,说,我阿么老梦见我的车事儿。我就说,那你这两天也休息休息。她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法院来了个人找我,拿着一份传票,叫我填好了交到法院民事厅。我一看,是向海英起诉不尽了我,要跟我离婚。她在起诉书上罗列了我的不可饶恕的几大罪状,她说我喝酒我还赌博我作风不正我乱搞男女关系。我骂了一声,她妈的。法院的人说,你骂谁啊。我说,对不起,我骂我自己。
儿子要找他妈妈,我没办法,只好叫他坐在车上,满街道转,坐在车上,他也就不哭了,看着路上的行人,看着路边的楼房,高兴的哇哇叫。我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妈倒底有啥好,留下我们爷儿俩,跑得无影无踪,我对你多好,我给你买了那么多的好吃的,也拉拢不了你的心。他听不进去我的骂话,只顾自己高兴着。
我碰见了大头,大头说,哎,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啥。他说,王莉出事儿了。我说,出啥事儿了。他说,你真的不知道啊。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他说,王莉钻到大车底下了。我吓了一条,说,真的吗。他说,真的。我说,人怎么样了。他说,还在医院里。
我在王莉的病床前坐了一个下午,也没见王莉的眼睛睁开一下。王莉的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孔里是氧气管,手和脚上都是输液管。我问医生,好得了吗。医生说,可能性不大,颅内出血,高位截瘫,就是活过来,后半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过了。我看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王莉,哭了,眼泪在我的脸上恣意横流,我真是控制不住自己。
儿子老叫,说他肚子饿了。我说,你再叫,小心我抽你。他一看我放了脸,也害怕了,一害怕,又开始喊了,喊着要他妈妈。我只好出来。出了医院门,我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两巴掌。他哭了,哭得好伤心。

我把车卖了,卖了车之后我又成为了无业游民,无所事事的我不知道干啥好,我的手机上还有几十块钱的话费,我打算打完了之后不再用手机了。
我的手机响了,我接了,是赵月琴的,我说,你啥事。她说,你今天忙吗。我说,我闲了,我闲得无聊,你啥事。她说,你能不能陪我喝一回酒。我说,你犯病了,喝的啥酒啊。她说,我离婚了,我今儿想醉。我说,我也想醉,你在哪儿。
我的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下电话号码,是老家伙的,我没接,手机就顽强不屈地响着,烦人地响着。

第二年清明的时候,我在门前点了一沓纸,那些纸灰飞了起来,像是一个个黑色的蝴蝶,在我眼前飞来飞去。这时候,王莉已经离开人世五个多月了。
春天的太阳照耀着大地,洒下万道金光,那些嫩绿的小草羞答答地从地里钻出了头来,柳叶儿也开始舒展她的小脸庞。路上的行人往来穿梭,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那些沥青的水泥的砂石的路面坚实地存在着,我还穿着冬天是棉鞋,走在这路上,引来不少或疑问或好奇的目光。老汉们说,人活着,眼前的路黑着。但我想,只要是活一天,就要走一天的路,不论平坦还是坎坷,你都得走下去。

 

 
 
 
 
 


 

Re:路迢迢
老梅 发布于 2007-03-29 19:35

好文章,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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