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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家事
发布于 2007-03-16 1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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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柴东方正在毕恭毕敬地接受局长诚恳地批评,局长说,老柴啊,论年纪,我也大不了你两岁,怎么说呢,说你吧,我觉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这个总结材料写得有些敷衍了事,你看,问题谈是谈了,但是谈得不深入,成绩讲是讲到了,但是讲得不够突出,就拿这第二部分的第三点来说。柴东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看着材料,以示虚心,正在这时,柴东方的电话响了,他拿出手机,看也没看电话号码,就掐了。局长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这里说到局党组认直组织学习这一条,只罗列出了所有学习过的文件材料的名称,但是…… 柴东方的电话又响了,局长看了一眼柴东方,说,你还是先接电话吧。柴东方一看,是老家打过来的,就拿了电话,到了楼道里,打开电话,说,喂。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父亲的声音。父亲在电话那头吼叫,要出人命了,老子快要被打死了,血淌了一盆子了,你还不快来救你老子的命,啊嗨,养下你这个后人有啥用啊。柴东方对着电话喊,出了啥事儿了,喂,喂,说话呀。但是电话已经挂了。再拔,也没人接。
 后来局长说了些啥,柴东方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耳朵里只是他父亲的吼叫声。
 
 柴东方打了一辆车就往老家赶。上车时,柴东方问司机到柴家湾多少钱。司机说,六十。柴东方说,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点。司机说,柴家湾的路不好走,就这个价,你要是嫌贵,就问问别的车去吧。柴东方就来到了另一辆出租车前,问价钱,但还是一个价,只好上车,说,走吧。车上路后柴东方给妹妹柴红打了个电话,柴红在电话里说,啥事儿啊,哥。柴东方说,家里好像是出了点事。柴红说,不说也能猜得出来,肯定是那俩老不死的又搞分裂了,你先去看看吧,回来再说,我还忙着呢。
 家里乱得就像是蜜蜂窝里捣了一杠子,围了好多的人。柴东方分开人群进到院当中,见老爹还卧在院子里嗨哟哈哟地叫唤,头上包了块布,血从布里渗出来,院子里洒了些血点子,就像是腊月里刚刚宰了年猪。柴东方就到了他爹跟前,问,爹,阿么了。他爹一看柴东方来了,喊叫的声音越发地大了,他说,还不是你那个老不死的妈,今儿个差点儿把我打死。柴东方在人群里找寻他妈,没找见,就说,要紧吗,快拉到医院里走吧。旁边站着喜娃,他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他说,没事儿,我已经包扎了一下,养几天也就好了。柴东方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出一包东方红烟来,每一递了一支,大家伙就每人点了一支,吸了起来。柴东方对他爹说,爹,你吸不吸烟。他爹说,拿一根过来。柴东方就点了一支,递到他爹跟前。他爹接了烟,一口一口地吸起来。
 柴东方把他爹扶到了北房炕上躺下,说,你休息一下,过会儿我跟你一起走,到县上的医院里去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啥大问题。他爹说,能有啥大问题,当年我上树砍梢子,从树上掉下来,让树枝丫在肚皮上刮出个口子出来也照样好好的。柴东方知道,他爹要是提起他的当年勇来,就没完没了。只好说,那你就先缓着,我去看一下来的这些庄院们。
 柴东方问隔壁婶子,婶子嘴快,说,早起里为看他俩还好好的,不知道出了啥事儿,我正在给猪喂食,听见他们两个吵嘴,就撂下猪食桶桶过来看看,进门就看见你爹爹手提一把铁锨扑到了你妈跟前,抡起来就打,差点儿把我吓得半死,你妈就躲开了,铁锨打在墙跟里的石头上,火星子乱溅,你妈抓住铁锨把,想夺过来,一用力,铁锨就打在了你爹爹头上,血就喷了出来,吓死人了。
 喜娃抽着烟说,你得想个办法了,你们儿女们都不在身边,这老两口子越老越拉不碴了,要是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儿的。柴东方吸着烟,不说话了。
 
 一路上,柴东方他妈不停地唠叨,他妈说,这个老东西,他还以为现在还当村书记,想骂谁就骂谁,想打谁就打谁,要不是我这么多年把他照顾着,给他做饭给他洗衣裳,他还能风光到今天,这个老东西,吃饱了我给他炒的洋芋,喝足了我给他熬的熬茶,有了力气了, 就拿个铁锨来打我。因为开车的是素不相识的出租车司机,柴东方就觉得很不好意思,有些家丑外扬的感觉,就说,阿妈,你能不能少说点。他妈就说,哦,你们是不是搭在一起来欺负我这个老阿奶,我说两句话你就不让我说了,把你们这些白眼狼的本性我早就看出来了,把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这会儿膀膀儿硬了,能飞了,就不管我这个老阿奶的死活了,就撂在老家里天天受那个老东西的气,迟早有一天,我会让这老东西气死了或是打死了,你们就不要再管了,也就不再拖累你们了,就可以过你们自自在在的日子了。面对他妈不住嘴的唠叨,柴东方只好选择沉默,让他妈的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里又放出去。
 家里的时候,柴东方他爹的怒气还没消,口口声声要跟这个死老阿奶决一死战,柴东方就不放心,决定要把他们两个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对付两个斗红了眼的公鸡,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开他们。柴东方就拉着他爹走,说到县城里去,住上两天,可是怎么说,他爹就是不动窝,他说,就是死也要死在他盘下的窝里,到你们哪儿,圈在你们的那个雀儿笼笼里,两天还不把人给憋死。没办法,柴东方只好拉着他妈走,她妈倒是挺愿意到县城来,说,只要离开这个老东西,就是进监狱也愿意。就这样,柴东方拉着他妈进了县城。
 
 柴红的态度相当明确,就是不接受。她说,只听说儿子养老子,哪儿有姑娘养老子的,姑娘嫁出去了,就是亲戚了,姑娘把娘家妈妈接了去,坐上几天,合情合理,但是让娘家妈妈长期住在姑娘家,放下你这个儿子干啥哩,这在理上说不过去,再说,我们家又那么窄,三个人住两室一厅的房子,已经够紧张了,再加上一个人,你让我在客厅里支张床啊。柴东方说,哪怎么办啊。柴红说,你们家那么大,住你们家呗。柴东方说,我是想在我们家住上一个,可他俩都不能住在我们家,俩人住一起,跟放在老家还有啥两样啊,我是想把爹接过来住我们家,你把阿妈接到你们家。柴红说,你怎么办,我管不着,柴东方有些急了,声音也大了些,说,爹妈也没养我一个人,就是分也要分给你一个,你只是让她到你们家住着,他的吃喝拉撒都由我一个人承担行不行。正说间,他妈冲了进来。他们俩把他妈安顿在客厅里后躲到卧室里说话,这声音一大,就让老太太听见了,她妈进来之后就哭天抹泪地说,你们嫌我多余了是不是,早知道你们是这么个白眼狼,悔不当初生下你们时屁股坐死算了,老娘今儿成了这样了,你们却推推搡搡地,这样吧,我出去,我上街道上要饭去,我睡下水道去,只要你们能丢得起这个人,我还能抹得下这张老脸。几滴挤出来的眼泪经她的手背一抹,伤心的泪水就涂抹了她的大半个脸。说着,就要收拾包袱出间,拦也拦不住。柴红上前拉住了她妈的胳膊,被她妈甩开了,说,放开,我没你这个丫头,也没这个儿子。眼看着就要冲出门去,柴东方就跪在了他妈面前,说,妈,是我不好,你打我吧,你住下,我就是去睡旅店,也让你住下来,你放心,只要我在,决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这时,柴东方的儿子柴小雨放学回来,见他爹跪在奶奶面前,说,哟,爸爸,你是不是犯了啥错误啊,让奶奶罚你跪啊,奶奶,你打他屁股,我犯了错误后,他就打为的屁股,奶奶,你打他啊,你替我报仇啊。柴东方妈一见她的孙子,心早就软了一半,眼里冒出些爱怜来。柴东方不失时机地说,小雨,奶奶来看你来了,可他就要走,说,奶奶留下来,陪小雨说话。小雨就拉着柴东方他妈的手,来回地摇晃着,说,奶奶奶奶,你就留下吧,给我再讲讲那个花牛犊儿的故事吧柴东方妈看着他的小孙孙,说,好,奶奶留下来。
 
 小雨和他奶奶睡在了一起,小雨因为见到了奶奶,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柴东方的媳妇陶晶冲着小雨吼道,快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要是这学期你再给我考不出个好成绩出来,我就剥了你的皮。小雨不吱声了。柴东方妈听儿媳妇这样骂她的孙子,知道是有些含沙射影的味道,但是也没办法,只好忍声吞气,对小雨说,睡吧。柴东方出来,拉了他媳妇陶晶就进了卧室。
 柴东方看媳妇的脸,阴阴地像是下雪前的天,知道她不高兴,问,洗脚吗。陶晶不搭话。自顾自睡了。柴东方把胳膊伸过去,搂住了陶晶的腰,陶晶伸手拿开了,并瞪了柴东方一眼睛,柴东方又将头靠了过去,呼出的气吹在陶晶脸上。陶晶说,又吃了蒜了,臭,离远点。柴东方还是不肯罢手,继续动手动脚。陶晶说,你想干啥。柴东方说,我想干啥你还不知道。说着,将一条腿搭在了陶晶的腿上。陶晶转过了身去,说,我没兴趣。柴东方只好退了回来,望着天花板出神。
 
 星期天,柴东方搭了班车回到了柴家湾,进了门,不见他爹。鸡屎拉在满院子,搞得没地下脚,鸡在院子里作乐,公鸡拖着翅膀向母鸡求欢,扇起些尘土草屑来,柴东方的眼镜上落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柴东方拿下来一看,是鸡甩起来的一疙瘩鸡屎,气得直跺脚,恶狠狠地撵了过去,惊破了公鸡的鸳鸯蝴蝶梦。东房里有些响动,柴东方进去,就看见猪撕开了粮食袋子,大口地吞咽着粮食。柴东方在猪屁股上踢了一脚,猪哼哼了一声,并不理会柴东方,继续享用它的美味。柴东方就出了门,找了根棍子,对着肥硕的猪屁股狠狠地砸了下去,猪吱吱叫着,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案板上摞了一摞碗,而一大群苍蝇嗡嗡地旋着。柴东方揭开锅盖,发现锅里还放着些没吃完的鸡肉,细看,鸡肉上有一些苍蝇下上去不久的白色蛆儿,就一阵恶心,就端起锅来,将那些鸡肉尽数倒了。后就去找他爹。
 不出柴东方所料,他爹就在村子里的那棵老榆树下,老榆树在村子的中央,这儿是村子里的新闻集散地和时评发布点。柴东方到这里的时候,柴东方他爹正在给一群头发也白了胡须也白了的老头子们做国际国内形势报告,从伊拉克战争到国际石油危机,再讲到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当然,那帮老头子们并不关心布什和萨达姆,而是关心这新农村建设能给他们带来多大好处。放了一辈出羊的北院二爷问柴东方他爹,说,柴书记,只听说这新农村建说要给我们庄稼人修房子,这个对不对。自从柴东方他爹在二十多岁时就当上柴家湾村的村支部书记以来,村里所有的人都称呼他为柴书记,直到他退休以后还这么叫,柴东方他爹也愿意别人这样称呼他。尽管他也知道别人在背过他时叫他柴大喇叭,因为他当年时不时地要对着话筒从高音喇叭里向全村人民喊话,落得下这么个外号。柴东方他爹对这个问题也只能是一知半解,尽管他从二十多岁就养成了听新闻的好习惯,最初是听广播,后来是听收音机,再后来是看电视,每天的新闻他要听都要看,天塌油缸倒也不管。因为有多年的讲话经验和比较厚实的知识积累,面对这样的问题他的回答还是游刃有余,能令发问者无懈可击,他说,这新农村建设是中央做出的一项重大决策,但中国这样大,庄稼人这么多,给所有人一时间里都修上房子,那也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切合实际的,就像你们家里现在只有修几间土房房的钱,硬要修一栋楼房,能办到吗。但要相信,只要中央这样提了,农民肯定能得到好处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柴东方来到了人群当中,见他来到,早有人站了起来,给他让了个位子,说,县上的柴大秘书来了,你接着你爹再给我们讲讲吧。柴东方笑笑,说,我爹说的对,日子会好起来的。然后对他爹说,爹,你来一下,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他爹看了看柴东方,说,你先回去,我有点事,办完了再回来。柴东方只好回家。
 
当柴东方等到他爹柴大喇叭回来时,天已快黑了。柴大喇叭一身酒气地回到了家中,进门就说,你还没走啊。柴东方说,我在等你呢。柴大喇叭说,我好着呢,你回去,照顾好那个老阿奶就行,这两天啊,可把我安静坏了,耳根子清静,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想喝酒就喝酒,要是老阿奶在啊,不要说吃个鸡,就是母鸡下的几个蛋,也不给我吃,我这肠子里已经没一点儿油水了,当群我当书记时,三天两头还能见点荤,可这两年啊,她走了好,走了好啊。柴东方说,这样不行。柴大喇叭说,怎么不行,我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这么快活过,你见了没,这些鸡,我一个一个收拾了,我三天一个,等我把这些鸡都收拾了,也快要到冬天了吧,一到冬天,还有几只羊,等我把那些羊收拾得差不多了,冬天也就过去了,过年时,我再拾掇那头猪,到时候,你们回来,还可以好好地过一个年,哈哈,这有啥不好啊,你说,这有啥不好啊,少了那个老阿奶的叨叨,我还能多活几年呢。柴东方说,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柴大喇叭说,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我老柴几十年里操心着全村上千号人的吃喝拉撒,到老了,还操心不了我一个人的日子,笑话。柴东方有些急了,说,你这是坐吃山空,你的这些总有一天会吃完的。柴大喇叭就急了,跳起来,指着柴东方的鼻子说,反了你,你以为当了个秘书就可以教训起老子来了,跟你说,我当书记那会儿,什么样的官儿没见过,就是省委书记下来,还跟我握手问好呢,你算什么,不就是一个给人提包包端茶杯侍候人的狗腿子吗。柴东方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说,你也不就是当了几年的村支部书记吗。柴大喇叭说,有本事你也当个官回来啊,回来给你老子也长长脸,回家来连坐的车都没有,搭着个班车回来,我的脸都没处放了,我吃鸡,我吃羊,那是我自己养的,我吃得舒坦,我吃的自在,谁能管得着吗,你还有脸来教训我,家里过年,这几年也没见你孝敬我老子什么,反倒把两条猪大腿拿走了,走吧,你也不用管我了,回去好好上你的班,等那天给我混出个人样了再回来。说完,回炕上睡觉了。不一时,鼾声大作。
 柴东方坐在凳子上,看着天慢慢黑下来,想站起来,两腿软软地,才知道没吃东西了,想找点吃的,家里啥都没有,连口开水也没有。原本想回来让这老两口子和好,话还没说,倒教老子教训了一顿,心里窝着气,但是也没处出,还是吃点东西要紧,只好来到隔壁婶子家,连吃了两碗面条,才觉得舒服了些。婶子说,你爹就这么个犟板筋,谁说也说不进去,你还是回去吧,等他一个人过不下去时,会转过弯儿来的。
 
 柴东方他妈问柴东方,家里的那些鸡儿狗儿的还好吧。柴东方说,你已经来了,就不要管那么多了。柴东方他妈说,你说得轻巧,那些个东西都是带气儿的,哪一个不是我一把麦子一盆菜叶子的喂大的,你让我不要管,我怎么能不管,我放得下心吗。柴东方知道,要是说这些东西让他爹给一个一个地吃到肚子里了,他妈肯定回连夜回老家跟那老头子拼命的,只好说,都好好的,隔壁婶子帮着喂哩。他妈这才半信半疑地不说话了。
 柴红提了一只鸡进来,说这两天也没过来看看妈,今晚上我们吃只鸡,团聚一下。柴红对柴东方说,哥,你炒的鸡香,你去炒吧。柴东方就提了鸡进了厨房去收拾。柴红跟她妈在客厅里拉着闲话。
 鸡炒到锅里,滋滋地冒着香气。柴小雨进来,把书包一塞,进到厨房里,说,爸,今晚吃什么啊。柴东方说,今晚上吃鸡。柴小雨就有些心花怒放,揭开锅盖,伸手就要在锅里拿一块鸡肉吃。只见陶晶怒气冲冲地进了,手里还拿着柴小雨的考试卷子,劈头盖脸地就朝柴小雨打了下来。柴小雨赶紧躲在了柴东方后面。陶晶骂柴小雨,说,你猪脑子啊,你咱就这么笨呢,你看看,你考了多少分,你羞不羞啊,你不羞,我还羞呢,我都开不了家长会了,你让我怎么进你们那个教室门啊,啊,你笨,还不好好学,有点时间光知道玩,晚上还不睡觉,叨叨叨说不没完,早我还不起床,没出息的东西,跟你爸爸一个样。柴东方说,不要这样行不行,妈还在呢,妈听见了会不高兴的。陶晶说,我管那么多干嘛,我是在教育我的孩子,艰没教育其它人。话还没说完,柴东方妈就冲了过来,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晚上跟谁叨叨了,你这不是骂我吗,娃娃没考好,错摊到我头上来了,其实,你不要说我也看得出来,自从我一进这个家门,你的脸就一天也没展过,好好好,我走,我没这个儿子,我也没这个儿媳妇,我没这个孙子,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吧。说着,收拾了包,就要走。陶晶看着,也不出声。柴东方拉住了他妈,说,妈,你不要走。柴东方他妈甩开了柴东方的是手,说,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了,没骨气。柴红看着,说,妈,走,到我们家走。说完,领着她妈就出了门。刚刚出门。陶晶就说,走吧,都走吧。又对柴东方说,你也走吧,跟着你那个妈去过吧。又对柴下雨说,你也跟了去吧,去跟你的那个奶奶天天叨叨去吧,都走了,我一个人清静。柴东方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陶晶,不知该咱咋办了。提起了灶上的炒勺,丢到了地上,鸡肉滚了一地。陶晶说,有本事朝我来啊,我真是后悔,当初怎么能看上你了,你看你,混了多少年,还是这个样子,人家咱样,该提的都提了,该发的都发了,谁像你啊,一点儿本事没有,省吃俭用地过日子,工资都让银行扣了按揭袋款了。我一年都穿不上几件像样的衣服,别人家的孩子都上这个班那个班,你呢,孩子连好点的教育都接受不了,往后还能有啥出息啊,还给我耍脾气,今晚上你就别吃了。
 
 王局长找了柴东方,坐好后说,柴秘书啊,这两天我发现你好像有些不大对劲啊,怎么了,是不是出啥事儿了。柴东方笑笑说,没事儿,我能有啥事儿啊。王局长就说,没事儿就好,这阵子你可要好好表现表现,千万不可出什么差错,我们已经把你推荐到组织上了,你可是这次提拔的后备人选哪。柴东方说,谢谢王局长。
 下班时,柴东方还坐在办公室里不走,小孙就凑过来问,哟,今天怎么了,你平时可是下班比上班还准时的啊。柴东方说,小孙,你今晚有空没有。小孙说,我怎么能没空呢,老婆在乡里教书,每天晚上,都是我最寂寞难耐,难打发的时光,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活动啊。柴东方说,我想喝酒。小孙看了一下表,又看了一下快要落山的太阳,说,现在是早上还是下午啊,我感觉怎么太阳刚刚从这西山头上升起来啊。柴东方说,说,陪不陪我。小孙说,是你请客还是我请客。柴东方说,是我请客。小孙说,那好,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是不是在哪儿发了点小财。柴东方说,你罗嗦什么啊。
 小孙对柴东方说,你能不能少喝点啊,你可不要吓人啊,要是你喝醉了,我可把你背不回去。柴东方说,谁要你背了,拿酒来。小孙说,不能再喝了。柴东方说,我喝我的酒,又不让你卖单,你管什么啊。小孙说,你的手机响了。柴东方说,管他呢,我们俩喝酒。小孙说,你接一下嘛。柴东方说,不要管,你是不是我小兄弟,如果你是我小兄弟,就把酒拿过来。小孙把酒吧瓶子搂在怀里说,你先接电话,不接,我就不喝。柴东方拿出手机也不看来电显示,就要往地上扔。小孙赶紧抓住,说,不要这样,你要是不要的话,送给我也行啊。说着,从柴东方手中把手机抢了过来。手机还在响着,小孙说,我接了。柴东方说,肯定是我们家那个母夜叉。小孙打开电话,说喂,是嫂子吗,老柴正在跟我喝酒呢,你放心,一会儿我把他送回家里来。正说着,小孙的脸上就僵住了,对柴东方说,不是嫂子,你接吧。说着,把手机塞到了柴东方手中。柴东方接过手机喊,喂,是谁啊。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家隔壁婶子的声音,她说,东方啊,你爹病了,你快来看看啊。柴东方就惊出了一身冷汗。问,是啥病啊。隔壁婶子说,喜娃已经来看过了,说不上是啥病,得赶紧住院,你快过来吧。柴东方说,我就过来。说完,对小孙说,快给我找辆出租车吧。
 
 柴东方看见他父亲的时候,柴大喇叭真的有些奄奄一息的意思了,他的脸色腊黄,他的眼睛微闭,他的呼吸也变得微弱。隔壁婶子正拿着一叠烧纸点着了,在头上绕来绕去,口中念念有词。喜娃也站在边上,柴东方问喜娃,我爹这是啥病啊。喜娃说,肚子疼,可能是急性阑尾炎,你快拉到县城里去吧,万一出个啥事儿,不好说。听见喜娃的话,柴大喇叭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说,不去,我死也不去,我好好的,不就是肚子疼吗,我就不相信,能把人疼死。柴东方说,爹,走吧,去检查一下。柴大喇叭说,有啥好检查的,到了那些医院里们没病也能检查出个病来,再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死也值了,我爹爹就活了五十八岁,我今年六十七,比他多活了九年,我还有啥想不通的。说着,柴大喇叭的脸上突然变得轻松了,坐了起来,说,哎,不疼了,不疼了,好了。眼角里露出些笑意来。柴东方心里更加急了,他早就听说,阑胃要是一旦穿了孔,就不会怎么疼了。隔壁婶子给柴东方使了个眼色。柴东方就明白了。给大家说,把我爹抬了出去。柴大喇叭一听,眼睛睁得老大,看着柴东方,说,你敢。柴东方说,我今天就要把你抬出去。我一辈子都听你的话,今儿我不听了。
 柴大喇叭想挣扎,但毕竟毕没了力气,很屈辱地被人抬了出去,放到了车上。临走,柴东方对隔壁婶子说,我们走了,你把我们家的那些个鸡儿狗儿的照顾一下。隔壁婶子说,你就不要管来,那些个啊,都让你爹吃得快差不多了,不剩几个了,你放心,我会照看好的。
 医生对柴东方好一阵批评,说,都这样了,阑胃都穿了孔了,才拉来,怎样当后人的,赶快组织手术。
 半夜的医院里安静,柴东方因为喝了些酒,当他爹被推进手术室里之后就觉得昏昏欲睡,头上像是吊了个沙袋子。他给柴红打了个电话。手机关机,就往座机上打。老半天,接电话的是他妈。他在电话里给他妈说,妈,爹病了,现在在医院里,正在做手术。他妈楞了半天后说,活该,老天爷开了眼了,为啥不让他死了。柴东方苦笑了一下,说,妈,现在是啥时候了,还说这种气话,不过也不是啥大病,阑胃炎,做个手术就会好的,你也不要太担心。电话那边不吭声来。柴东方说,你让柴红她过来一下吧。电话那头停了半天后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柴东方接了个电话,是柴红打过来的,问了一下情况后说,我马上过来。柴东方说,你能不能带点钱来,我身上带的钱不够。柴红没说话。
 
 柴大喇叭的身体恢复的倒挺快,没过两天,他就能下地活动了,但是也把柴东方忙得有些晕头转向。前两天他要端屎端尿,后两天他要往返于家,医院和单位。天天提着个饭盒子送饭。
 他去了柴红家一趟,想劝说他妈过去照顾一下他爹,只要是一过去,这老两口的矛盾就化于无形了。
 一进门,他妈就没给他一个好脸色。他知道他妈还在生他的气,就讪讪地一笑,坐了下来。他妈说,你不去侍候你那个老子,到这儿来干啥啊。柴东方说,我来看看你啊。他妈说,我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不要你关心。柴东方说,妈,你这是干啥呀,你们俩吵吵闹闹一辈子了,还记这个仇啊,这两天爹他也够难过的,你就去看看他嘛。他妈的脸上掠过一些不安,说,他怎么样了啊。柴东方从他妈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妈还的挺关心他爹的,就把住院动手术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说,妈,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看看你们都老了,相互搭个伴儿多好啊,你们这样呕气,不光对你们俩的身体不好,我们这做儿女的也心里不踏实啊,我们也难过啊。他妈看了一眼柴东方,不理。柴东方继续说,其实,我爹他也是扯心着你,这两天老在嘴上念叨,你就过去照看他两天吧。柴东方他妈火了,说,谁让他扯心了,他愿扯心谁扯心谁去,我早就受够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他了,他欺负了我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他打我,骂我,谁家的媳妇像我这样过了一辈子啊,他当他的村支部书记,三天两头地不入家,家里的啥事儿不是我操心,要是一进家门,村上的,乡上的,县上的人就来了,我还要侍候他们吃喝,就是侍候人也把我侍候怯了,家里一进人,我就开始熬煎,家里好吃点的东西都让他们给吃了,就这样,我还没落下个好,这两年,他在外边倒是不风光了,家里也不来人了,可他就拿我撒气,我这样不好,那样不对的,侍候他吃,侍候他穿,还敢动手打我了,我也老了,再不是尕媳妇了,还要受他这个气啊。柴东方说,我爹他就这个脾气。他妈说,我看他是老马不死,脾气不改。柴东方说,妈,他这人就这样,可他现在不是病了吗,你要是过去看上两天,他的这刀口好得就快。他妈说,你回去对他说,就说我死了,另外找个侍候他的人去吧。
 柴东方就这样无功而返。
 
 陶晶的脸自上次摔锅事件后就这样一直阴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一直就由陶晶把持着,无论柴东方干什么都要看陶晶的脸色行事,不然的话他就会落个衣食无着的境地。柴东方一回到家,就开始捡菜洗菜,等他把所有的做饭的菜都收拾好时,陶晶还没回来,只好拿起拖布拖地。柴小雨跟在他的后面,对柴东方说,爸爸,我们班同学谁家都有电脑,就我没有。柴东方说,找你妈说去。柴小雨说,可妈不给我买啊。柴东方说,你考的那点分,谁给你买电脑啊。柴小雨不吭声了。柴东方说,要是你考了全班第一,你妈一高兴,说不定就给你买个电脑啊。柴小雨不说话,拿纸叠了一个纸飞机,在房子里玩。
 陶晶回来后,要进厨房做饭,柴东方赶紧拦住了,说,老婆大人,你休息休息,我来做。陶晶眉眼一挑说,哟,我哪敢吃你做的饭啊,上次扣地上,这次要是扣我头上,我可就毁容了。柴东方说,怎么会呢,你是我老婆啊,我就是扣我头上,也不敢扣你头上啊。陶晶说,谅你也不敢。柴东方说,按照你的话说,也就是借我一个胆子,也不敢。陶晶盯住了柴东方,说,你今天这甜言蜜语的后面,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柴东方说,哪儿啊,我只是想缓解一下双边紧张关系,努力使两国邦交正常化。陶晶冷笑一声,坐到沙发上,说,你不说我也明白,是不是你爹住院,又要钱了。柴东方笑笑说,还是我老婆聪明,长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穿小妖的本性,是这样的,爹爹住院,柴红出的比我多,我脸上也挂不住啊。陶晶说,行,这也花不了多少,我给。柴东方就喜笑颜开,说,这世上最通情达理的唯我老婆莫属。陶晶说,少给我戴高帽子。柴东方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陶晶说,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啊。柴东方说,你看,我爹这病是咱得的,不就是妈走了以后生吃海喝得上的吗,这人老了,身边没个人照顾,总是不行的,万一有个病头灾难的,谁管啊,我劝我妈了,但是她不听,我爹这犟脾气你也知道,好话说不进去,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你给我想个办法吧,你说这事该怎么办。陶晶冷笑一声说,我听出来了,你是想把你爹接到我们家来,从我嘴里套话是不是。柴东方说,是这么个意思,你看行不行。陶晶说,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到我们家里来,就你爹那脾性,你爹那生活习性,我能受得了吗。柴东方拿出烟来点了一支,抽了起来。陶晶说,哟,几天不见,还得刮目相看,啥时候又抽上了。柴东方没理陶晶,继续抽烟,等一支烟抽完了,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捻,对陶晶说,这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陶晶说,要是我不答应呢。柴东方说,生我养我的人只有一个,我不能换,但是家庭可以重组,也就是说,老婆不行,还可以换。陶晶楞了半天,直直地看着柴东方,说,你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柴东方说,爹不能换,媳妇可以换。陶晶说,你是说,你不要这个家也要你这个爹。柴东方点了点头。陶晶跳了起来,指着柴东方的鼻子说,柴东方,你可给我听清楚了,你要对你说出的这句话负责,你会为你说出的这句话付出代价。柴东方不吭声。
 陶晶回卧室去收拾他的衣服,抹着眼泪在那边骂柴东方,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年你是怎么样求我嫁给你的,谁知嫁了你之后没过一天好日子,到这个时候了,你反而说出这样的话来,好,我走,我走了之后你就找一个吧,就凭你这点本事,哼。说话间陶晶的衣服收拾好了,就要出门。柴小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呆呆地看着柴东方和陶晶。陶晶也出门,要拉上柴小雨,说,走,我们走。柴小雨不干,挣脱了陶晶的手说,我不去。陶晶骂柴小雨,说,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好好好,我就让你们过个好日子吧。说着,拉开了门。柴东方看着陶晶,也不说话。陶晶转身又回来了,站在柴东方面前,把包往地上一撂,说,不对啊,这家是我的,我凭什么要走啊,为什么我要到外面寄人篱下,你倒要坐享这革命果实啊,要走也该是你走啊。柴东方说,这家也是我的啊,我也不走,谁愿走谁走。陶晶说,既然不走,那就这新,从今天开始,我们俩开始分床,谁也不要管谁。柴东方说,好,我接受。
 柴小雨说,谁管我啊。陶晶说,你姓柴,不姓陶,当然就让姓柴的管着你啊。
 
 柴大喇叭一进家门就问,陶晶呢。柴东方说,她们单位这两天忙,加班呢。柴大喇叭点了点头说,哦。柴小雨说,爷爷,他们俩分床了。柴大喇叭没听明白,说,啥分床啊。柴东方呵斥柴小雨,说,小孩子家知道啥啊,一边去。柴小雨说,就是吗,你们俩不在一个床上睡觉,吃饭也是自己吃自己的。柴大喇叭看着柴东方说,关系不正常了,为什么。柴东方说,闹点小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柴大喇叭说,你可得长点男子气,不要向一个女人低头,就像我,啥时给你妈认过错,这几年我就看着你在家里活得窝囊,啥时都像是麦杆做的拐棍,硬气不起来,就不像个我的儿子,这婆娘们的毛病都是男人们惯出来的,给个脸,她们就上头,俗话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现在虽说不能打媳妇了,但是也不能由着她们。柴东方说,爹,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饭。柴小雨问,今天吃什么啊。柴东方说,给你爷爷补补身子,我们今天吃清炖全鸡。柴小雨伸出俩指头喊,咦。
 柴大喇叭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吃鸡肉。柴小雨说,爷爷,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坐沙发的。柴大喇叭说,我这样坐了一辈子了,这样坐着舒服。柴小雨也就学着柴大喇叭的样子,脱了鞋上了沙发,抓过一个鸡腿,啃了起来。鸡肉上的油水掉了下来,掉在了柴小雨的裤子上,柴东方看见,就气不打一处来,对柴小雨喝道,你下来,你看看,裤子成了啥了,你知道裤子是谁给你洗吗。柴小雨就哭丧着一张小脸,看着柴东方。柴东方命令道,你下来,站地上吃。柴小雨也听话,从沙发上下来,站到了地上。这时,陶晶回来了,开门一见柴小雨站地上吃饭,脸上就有些阴阴的,但碍着柴大喇叭在场,不好发作,脸上挤出点笑来,问道,爹爹回来了。柴大喇叭应,小陶你也下班了,快过来吃。陶晶说,你们先吃,我吃过了。柴大喇叭说,哎呀,你看你,东方他今天特意地买了只鸡,要在家里吃,你却到馆子里吃了,东方没给你说吗。柴东方看了一眼柴大喇叭,用眼睛示意柴大喇叭少说话,但是柴大喇叭不理,自顾自地说,你们这单位就是好,天天有人请你们吃饭,这家里的饭就基本不吃了。陶晶笑了笑,说,你们先吃吧。说完,回了卧室。柴东方明白,陶晶还没吃饭。
 柴东方一再要求说,爹爹,夜这么迟了,我们休息吧。但柴大喇叭说,还早着呢,我基本上是十二点不到不睡觉,我们爷儿俩说说话,哎,要不是得这场病,我还不愿到你这里来呢。柴东方只好看了看种,硬着头皮陪柴大喇叭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陶晶在卧室里弄出很大的响动。柴大喇叭说,这是怎么了。柴东方知道这是陶晶发脾气了,但不好对柴大喇叭明讲,只好说,没事,可能是她在锻炼身体。柴大喇叭笑说,哈哈,你们这是吃饱了没事干吧。其实,柴东方明白,陶晶是肚子饿了,想出来找点吃的,但又不好出来。柴东方看着柴大喇叭一脸的诡秘,心想这老家伙是故意这样做的吧。
 临睡前,柴东方拿了点吃的,想送到陶晶卧室里,讨好一下陶晶,却让柴大喇叭看见了,问,你睡觉还吃东西啊。闹得柴东方一个大红脸,说,我给陶晶带点。柴大喇叭说,她不是吃了吗。柴东方说,吃是吃了,但万一她又饿了呢。
 因为柴大喇叭跟柴小雨睡一张床,柴东方又不好当着柴大喇叭的面睡沙发上,只好回到陶晶的卧室里。陶晶背身而卧。柴东方轻声地叫了两声,说,起来吃点吧。但陶晶不做回答,像是睡得很沉。柴东方就解衣上床,刚刚睡下,就有一只脚揣了过来,将柴东方被蹬到了地上,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的柴东方起来,满腔怒火却又不好发作,只好在地上铺了个毛毯,和衣而卧了。
 
 组织部来人考察柴东方,逐个找单位上的人谈话,先是领导,后是同事。出来后都对柴东方说,柴秘书,今天你可是要请客了。同事老张说,你让柴秘书请客,除非太阳公公犯迷糊,柴秘书何许人也,江湖人称铁公鸡。这个老张,原先就是坐在柴东方这个位子上的,就因为他这张嘴,领导们都不喜欢他了,所以把他换了下来,一坐就是好几年,也无人问津,感到前途无望,见别人有啥好事,总是要说上几句风凉话,对这些同事们也不理,你就只管说吧。柴东方看看老张,感到了一阵羞辱,说,你们定吧,今天要到哪儿去,这个客,我一定要请。大家一听,皆欢呼。
 小孙是单位上的出纳,柴东方找小孙说,能不能先借我点钱,等烤火费发了后,你扣下。小孙说,行啊,这没问题。柴东方说,真是不好意思。小孙说,有啥啊,其实我们都知道,你的收入全部上缴国库,别人说的话,你也不要在意。
 柴东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柴小雨。柴东方说,我今天有事,不能回来给你们俩做饭了,你跟爷爷到你姑姑家去吃饭吧。电话那头柴小雨对柴大喇叭说,爷爷,爸爸让我们俩到姑姑家去吃饭。过一时,柴小雨说,爷爷说,他不到姑姑家去。柴东方说,那你们就等我回来,我回来时给你们带点吃的。柴小雨说,我要吃鱼。柴东方说,好好,我就给你带条鱼。柴小雨说,我还要喝可乐。柴东方说,好好,我就给你带可乐。
 酒场上,同事老张说如果电视台在全县范围内评选十佳好男人,那我们柴秘书肯定是第一。小孙说为什么啊。老张说,柴秘书是工资全部上交,剩饭全包,家务活一肩挑,赌博不沾,情人不搞,这样的好男人哪儿找去。大家笑。在同事们的笑声当中,柴东方自我解嘲说,这哪儿是评选十大好男人的标准啊,这完全是评选十大窝囊男人的标准啊。说完,自己喝了一杯酒。
 柴东方提着一条鱼和一瓶可乐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家。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家里吵吵闹闹。推门,看见家里坐着一房子人,都是柴家湾里的乡亲们,脸上都泛滥着开心的真实的笑容。柴大喇叭坐在中央,他们围坐在周围,像是还要紧密团结在以柴大喇叭为首的村党支部周围一样。柴小雨竭力地提着个暖瓶,给他们添茶倒水。他们一见柴东方进来,就拉着柴东方说话。隔壁婶子抓住了柴东方的是手,说,怪不得柴书记一到县城来就不回来了,你看你们,这过的是啥日子啊,这洋楼房啊,风不吹,雨不淋,连点土星星儿也不见,比上我们,那就是天上与地下,你看你爹,这两天养得白胖白胖的,哪像个刚刚做了手术的人啊。柴东方说,多谢你们啊,这么大老远地跑来看我爹。柴东方看桌子上啥吃的都没有,说,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做饭吧。
 柴东方正要收拾着去做饭。柴大喇叭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其实他是不愿让乡亲邻里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进厨房。就说,你媳妇不是在家吗,就让她去做吧,你把她叫过来,我说。柴东方看着大家,解下了围裙,进到陶晶房间里。柴东方对陶晶说,爹叫你过去。陶晶不理。柴东方说,你就给我个面子,来了这么多的人,你不要让我下不了台。陶晶也像是明白了这样僵持下去不好,站了起来,来到客厅,变了张脸,脸上还挂着些笑容,对众乡亲们说,叔叔婶婶们,不好意思,我今儿身子有些不舒服,先休息了一会儿,你们不要见怪,想吃点啥,我去给你们做。隔壁婶子不失时机地说,柴书记,你看,多好地媳妇啊,你可是真有福气啊,得了个这么好的儿媳妇,人长得又好看,工资挣得又多,还这么通情达理的。
 柴东方烫了酒,一一给乡亲们敬酒。轮到柴大喇叭头我,他抓过酒杯就要喝。柴东方说,爹,你刚出院,就不要喝了。柴大喇叭说,就那么点小手术,值得一提吗,这就像劁了个猪,煽了个羊没啥两样,拿来,我喝。柴大喇叭抓过盅子,仰起脖子,一天而尽。说,这几天不让我喝酒,可把我难受坏了。
 隔壁婶子说,东方他妈也是好长时间没见了,不知道身子还不好。柴大喇叭一听,瞪了眼,说,提她干什么。柴东方一听,说,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们大老远地来看看,隔壁邻舍地,也想了,想见见面,也没了啥不对的。隔壁婶子接口说,对啊,我们也想见见她。柴东方说,我打个电话,让她们过来。当着大家的面,柴大喇叭也不好再说啥。只是一个人吹胡子瞪眼。柴东方跟隔壁婶子一唱一合,就是为了让他们两个见见面,让关系好转。
 柴东方在电话里跟柴红说了这边的事儿,柴红说,妈可能不来。柴东方对柴红说你让妈接电话。柴红就把电话给了她妈。那边刚说了一声喂,柴东方就把电话给了隔壁婶子。隔壁婶子接过电话说,喂,是老嫂子吗,我来看看你们了,你走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想不想我们,可我们把你想坏了,现在我们在东方家里,你就过来看看吧,今天你要是不来,我往后可就不认你这个老嫂子了。
 隔壁婶子把电话交给柴东方,说,她一会儿就过来。又转身对柴大喇叭说,你可是要态度放好一些,不要这样,像是谁掰了你家干粮,老拉着一张脸,你以为你那张脸好看是不是,像个老菜瓜。
 
 柴东方妈进了门之后理都没理柴大喇叭,只抓着隔壁婶子的手为长为短。柴东方妈问,我们家里的那些个鸡儿狗儿的,把你操心坏了吧。柴东方一听,赶紧给隔壁婶子使眼色。隔壁婶子楞了一下,忙说,好着呢,一个个都好着呢。柴东方妈听了,说,这就好。这时,柴大喇叭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它们啊,都在我肚子里了。柴东方妈一听,转过头来,问,啥,你再之一遍。柴大喇叭说,我已经全部将它们消灭在我的肚子里了。还没等柴大喇叭回过神来,一只茶杯子带着茶水就冲着他摔了过去。柴大喇叭用胳膊一抵,杯子掉地上了,碎了。
 这突然进攻令在场人都傻了眼,看着柴东方他妈。
 柴东方妈指着柴大喇叭的鼻子骂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以前,你东家门里进西家门里出,吃了这家的鸡儿又吃那家的羊,村里的鸡儿都让你陪着人吃光了,这会儿,没人邀你了,吃不上了,就开始打个家家里的鸡儿羊羊的主意了,我明白,你把我赶跑了,你就可以由理儿霸道地放心儿大胆地吃了是不是,你吃得好,就连我一块儿吃了吧。说着,坐下来,呜呜地哭。
 柴大喇叭一看这阵势,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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