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说]又是一年杏花红
发布于 2007-03-16 10:57
又是一年杏花红
老 秋
杏花红了。 粉都都的杏花儿堆在那些褐黑色的枝头上,一骨嘟一骨嘟的,声势浩大地开放了。将整个儿杏林川染成了一片娇艳的粉红。连两边的山头也带上了这种有些暧昧的颜色。风从南面的那个山口里吹过来,痒酥酥的,像是羽毛从从脸颊上轻轻掠过,舒适而惬意。这柔柔的风踩着那些个杏花儿娇嫩的脸蛋儿过去了,挟裹着杏花儿悠悠的清香消失在早春透明的无际无涯的阳光里。几片儿花瓣儿落了下来,像几片阳光抖落的碎片,扭扭怩怩地落到了地面上那些个刚刚伸出头来的还有些害羞的草尖儿上,结束了她枝头上的绚丽与荣耀,融进了在她之前就落到地面上的那些个残红当中,倒也落英缤纷。还有一些,飘进了穿这杏林而过的那条从祁连山上流淌下来的塘巴河当中,随波逐流。这河水,刚刚从冬天的那厚厚的冰层当中解放出来,像是解去了禁锢与桎梏,流淌得格外欢腾。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看了,也不免叫人生出些惆怅来。 这时,要是有个扛着花篮的妙龄女子走来,看着这花儿,吟出几句病病歪歪的带着些伤感的诗句来,倒是应了中国古代的那部名著当中的某个人人皆知的场景了。可是,这里出场的女子并不带着花篮儿,却抱着一个婴儿,两行清泪悬在脸上,看着他怀中的婴儿,几声从鼻孔里挤出来的哭声凄凄惨惨。她的年龄应该跟那个葬花的女子的年龄差不多,有着一张看一眼就能叫男人们心动的脸,只是此时她的脸上少有血色,像是一张黄裱纸,两个眼睛也少有光泽,黯淡无光。她将怀中的婴儿置之于地上,阳光照在了婴儿的眼睛上,婴儿的眼睛只能是一条缝儿。倒是两片嘴唇儿像是两片刚刚飘落的杏花花瓣儿,却比花瓣儿要鲜艳得多。也许她是知道了自己已脱开了母体的怀抱,嘴唇嚅动着,发出一些啃起啃起的声音来。 这个女子转身走了,她的一只手掩在他她嘴上,步子踉踉跄跄,她要走出这一片粉红,她是要把这个婴儿淹没在这一片粉红当中。 喳—— 婴儿一声长长的哭叫从密密匝匝的杏花当弯弯曲曲地挤了出来,喳—— 又一声哭叫从密密匝匝的杏花当中弯弯曲曲地挤了出来。女子的脚步停住了,她停了下来,转过了身,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两个嘴角向下撇开,露出两排碎玉般的牙齿来,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但是她并没有往回走,她只是把头狠狠地一甩,那根长长的辫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打在了一棵杏树的黑色的树干上。两滴硕大的泪珠子飞了出去,落在了那层残红当中。 随着婴儿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渐渐小去,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她出了这片大大的杏树林子,过了架在塘巴河上的那座木桥,直把自己的身子变成了一个黑点,再也没有回头。 一个背着个破旧的席芨背斗头上扣着一顶油腻腻的毡帽手里提着一把粘满动物粪便的拾粪叉叉的老汉从河的上边朝下走来,他似乎听见了这婴儿的哭声,将那寻寻觅觅的目光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定格,脸上表现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这个女子走了,留下了一个不足满月的婴孩,也留下了多年后的又一个故事。 由于一场细密的春雨的作用,这一年的杏花开得格外艳丽,杏花上边飘荡着一层氤氲的湿气,恍如一片仙境。 周边的农田里那些青稞已经开始探出些细细嫩嫩的头来,远远望去,一片片叫人心情愉悦的油汪汪的绿色。在家里窝居了一冬的人们,开始卸去裹了一冬的主袄棉裤,换上蓝衫子白衫子,年轻小伙们,都已穿上是短褂子,抬眼看看天,将身子置之于这明澈温暖的阳光之中,享受这春日所带来的舒适与惬意。天佑德烧酒坊里源源不断流淌出来的威远烧酒和聚祥德里卤出来的卤肉成了抢手货,这些急匆匆想出来踏青的人们,用油纸包了卤肉,用坛子装了烧酒,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出来了,进到了这粉色的世界当中,饮酒做乐。长高虫儿长高长高的叫声在休眠了一个秋天和一个漫长的冬天之后,十分鲜活地从一些刚刚长出的嫩叶子里面传了出来,是它在掌握春天行进的节奏。 一辆木轮马车所发出的声音也合了这长高虫儿的叫声,吱扭吱扭的响着,从南向北而来。一匹健壮的枣骝马拉着一辆精致的轿车。车辕上坐了一个人,手握一根长鞭,细长的竹子编成的鞭把,细软的牛皮编成的鞭绳,鞭稍上把一朵红缨子,仅这一根鞭子,就显示了车内主人的不同凡响。赶车人不像是一个车把式,头顶一顶礼帽,身穿一件玄色的衫子,足蹬一双皮靴。他面无表情,神色冷峻。引得在路旁地里干活的一些农人们驻足观望。 轿车上了那座木制的西门桥,这座用粗大们松木搭建起来的桥已经破旧,当车子碾过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桥两边的木头护栏已有些掉落,不知是叫谁人捡去当了烧材或是叫这日夜流淌的沙塘河冲走了,像是一个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在苟延残喘当中走向没落。车上的帘子稍稍掀起,露出半个儿粉白的脸来,她拿眼打量这个沙塘河边的古镇,座落在古镇中央的那座古老的鼓楼上飘过来的风铃的声音已是隐约可闻,沙塘河还是在哗哗地流淌。有一支驮酒的骡子队伍从桥上走过,一阵酒香扑鼻而来。这个产着青稞酒吧的地方开着这么多的杏花,能叫人联想到那句“牧童遥指杏花村”的诗句来。她看见了那片杏花,这片杏花像是红色的火焰,烧灼了她的眼睛,使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伤感,两滴清清亮亮的东西从眼眶里迸了出来,使她的目光显得有些迷离。 帘子放下了,车子在吱扭声中进到了这个古镇当中,进到了酿皮儿凉粉儿猪头肉羊杂碎陕西花布河州冰糖的叫卖声中了,进到了青稞烧酒与卤猪肉还有沿街拉下的那些个马粪牛粪混合中的气味当中了,进到了这个好多年没有啥改变的有些陈腐气味道的小镇当中了。就像是一滴水进到了一个纷乱的溏子当中,很快就被这些声音和气味纳了进去,见到的人在看了一眼这个有些异样的车子到来之后接着忙个自的生意去了,都在为个自的肚皮忙碌,谁也不会用多余的时间去谈论一些跟个家无关紧要是事情。 聚祥德的三楼的那间精致的雅间里,一枝藏香头上飘出的那袅袅的青烟叫人的嗅觉感到不温不火的阵阵清香,那些个红木做成的桌椅被擦得光可鉴人;那个穿着长靴的马车夫神情肃穆地坐在边上的一个椅子上,这个人脸上的表情跟他的装束一样,显得没一点儿生气,在他的脸上根本就看不到一点儿带着高兴或者是愉悦的成分。根根像是栽上去的硬梆梆的胡须使他的脸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毛刷子。能叫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他身边的那张条几上放着一杯茶,一缕热气袅袅娜娜地飘出来,但他也不去抓,只是神情专注地看着门外,他在等候客人的到来。 一片张扬的嚷嚷声中,万盛堂的大掌柜胡得贵操着他的那一贯比较张扬的嗓门儿进来了。拥有一副好嗓子使他具有了做买卖的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把嗓子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吆喝声在威远镇是无与伦比独一无二的,这个最初只是挑着个担子走村串户卖个针头线脑鸡零狗碎小商贩儿,就是凭借着他的那极具穿透力极具诱惑力的吆喝,将他的事业不断做大做强,最终成为了威远镇上商界里的头面人物。但他在最初起家时所练就的那嗓门儿却一直保存了下来,在他出没于酒厮茶楼等的公共场所时,那个叫嚷声最大的,非他莫属。他的手里提着他并不怎么戴得惯的礼帽,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刺得光光的脑门儿,叫嚷着,这天,连端午节还没到,就热得不成了。进了门,见没其它人,朝那个神情肃穆的马车夫拱了拱手,坐下了,又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倒茶来。就听得门外一声应,进来个跑堂儿的,往他桌前的茶杯里倒上了茶。 第二个进来的是默不作声的回春堂的掌柜子刘文轩进,这个眼睛上架一副石头镜子的药店老板衣着整洁,已近花白的它头发收拾得一丝不苟,背梳着,长衫短褂,很得体地朝胡得贵和车夫拱了拱手,挑了个位置坐下了。 这后面相继而来的有警察局长段继彪。这个靠凶狠与毒辣而出名的人,几年前靠将一伙土匪一个个扒肠剥皮而声名大增,几乎成了家喻户哓的人物,只要是他挎着他的那盒子枪走在威远镇的街道上,没有不给人让路的,就是那狗见了,也要远远儿地溜着墙跟儿走了,除非是县长到了。在这个小小的镇上,没人敢惹他,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的不是,这个几年前是英雄,如今已成了恶霸,出手打人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还不时地要爆出些桃色的事儿来。那个象征他身份的盒子枪永远地挂在他的勾蛋上,晃荡着,晃荡出叫不不敢亲近的一断距离,他用那满嘴的黄呲牙叼着一支纸烟,夸张地摆动着肩臂,进到了这个雅间里,他已经不会礼貌了,见了人,也不搭理,自顾自地坐了,坐也没个坐相,一只脚踩在椅子面上,下巴支在膝盖上,皱了眉,吸他的烟。回春堂的掌柜刘文轩就坐在他的旁边,见了他这个样子,赶紧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这段继彪见了,歪过头,吐着烟,说,阿么了,刘掌柜子,我又不是老虎,怕啥呀。 在这里,要重点推出一个人,姓赵,名文康,字子安。此人为威远第一酒坊天佑德的掌柜子。一顶白色的礼帽,一袭白色的长衫,架一副金边眼镜,使得他的装束与众不同,还有不同的是,他的后面还跟了个女人,这镇上没人不认得她俩的,这女人,算得上这威远镇上第一美人了,发髻高挽,旗袍裹身,风情万种,手搀在赵文康的胳膊上,袅袅婷婷地走来。她的真名叫啥,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叫夜来香,这是她的外号,这个外号在威远镇是妇孺皆知。他俩的出场使得在坐的其它人都站了起来,就连段继彪也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抱拳作揖,赵文康也抱着手,扫了个圈儿,算是回了礼了。众人让出一个位子,赵文康歉让了一下,也就坐了,随机拿出一包烟来,是哈德门牌的,一人丢了一支,各自都拿上点了,只有胡得贵看了看,放到了桌上,拿出他的那个水烟瓶来,装了一锅,呼噜噜地吸。赵文康看了一眼,脸上表现出些不快来,但又转成了笑容,说,各位仁兄都好吧。大伙儿都齐声应着,好好好,赵掌柜子近来也好。 就在这时,主人才款款出场了。这个年近不惑的女人,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华贵而又得体,美丽又不失端庄,一身着赭色的长裙,下摆罩住了脚面,修长的脖颈上挂一串珍珠项链,珠光宝气,手腕上吊一对儿碧玉手镯,玲珑剔透。她这一出场,令全场所有的男人的目光都有些直了,各个都停止了说话,也停止了抽烟。夜来香的嘴也半张着,这个女人的出现,使她有些相形见拙了,光就这身打扮,就使她先短了三分气,她总以她的这身真丝的旗袍为耀,可今儿见了这女子的打扮,她可以开了眼界了。这两人往这儿一站,一个俗一个雅,一个妖艳一个雍容。她在桌子前一站,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小女子初来乍到,各位能够赏光,不胜荣幸。她的话中微微带些碾伯口音。众人赶紧起身,胡得贵嘴快,说,哪里哪里,托你的福,我们哥儿几个又能聚在一起喧喧板,你坐你坐。那个马车夫赶紧过来,搬了椅子,让她坐在了东家的位子上。 赵文康的嘴半张着,老半天接不上气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星莉的脸看,只到夜来香狠狠地掐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儿来,坐下了。 这个女人的出现,在这小小的威远镇上掀起了一个不小的波澜,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但她出手阔绰,神秘莫测,再见加上她的美丽,使得她在到了威远镇后的几天里就成了一个威远镇人们议论的中心话题,今儿个她请这些威远镇上的头面人物,个个也都来了。这些人一是要看看她的美丽,二是为了探探虚实,想知道她到底是何等样个人物。她在帖子上写的大号为星莉,所以,人见了她就叫她星掌柜子,因为她在来到威远镇的第三天,就将威远镇餐饮业的老字号聚祥德收在了自己的名下,当起了掌柜子。 星莉一一颔首,笑容可掬,当她的目光碰到赵文康的那一刹那,她的眼中突然间射出两道利光来,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了过去,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但这也只持续了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之后,又恢复正常,对赵文康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笑,在坐的其它人都未曾发觉,只有赵文康感觉到了,他在看到这星莉的目光后,身上的肌肉突然麻了一下,就像是有个虫子在身体的某处蹿过,接着再看星莉时,她的目光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的夜来香脸上了,依然是那么的笑容可掬,对夜来香说,这位姐姐好耐看哟。开始细细地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就是她,她这是从哪儿来。赵文康的脊背里凉凉的。夜来香的膀子倚了过来,他厌烦地躲开了,差点使夜来香跌下椅子去,夜来香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星莉朝马车夫招了一下手,马车夫走了过来。星莉对他轻声说道,叫丫头们上菜。马车夫无声地走了。 当菜端上来时,这些男人们的目光再次地被拉直了。 吸引他们目光的不是菜,而是这个端菜的姑娘。自这不姑娘从门中进来,他们的目光就在这个姑娘身上聚焦,像是一双双直直的棍子,随着姑娘从门口走到桌前而缩短,又随着姑娘退出而拉长。这警察局长段继彪的目光还没从门缝儿里收进来,嘴里哞语道,他奶奶的,我在这威远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价稀奇的丫头。星莉也扑嗤一声笑了,说,想必各位也是见过世面的人,阿么就见了这么一个丫头,就两眼放直了,要是你们喜欢,明早儿,我给你们每人找一个来,只要你们肯花钱,姑娘有的是。段继彪来了真的,说,星掌柜子,你说的可是真的。星莉嘿嘿一笑,说段局长真想要啊。段继彪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当我是跟你说着耍呀。星莉先不跟他搭话,伸出手,指着桌上的菜,说,请,尝点,看味道阿么个。几个人都拿起了筷子,只有段继彪还抬着个期待的脸看着星莉。星莉见他这样,笑了,说,没想到我们的段局长还是个多情男儿,行,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等我物色好一个了,就跟你说。这姓段的听她这么一说,更加地认真起来。说,别的我不要,我就要这个。这么一说,星莉就有些面露难色,不出声了。这赵文康一见,打了圆场,说,君子不夺人所爱,看这姑娘,也是星掌柜子的疼爱的人,还是听星掌柜子说的,等她物色好一个了,就给段局长价介绍过来,来,吃菜,吃菜。 这丫头后面又进来了几次,这段继彪的眼珠子快要出来了。 星莉挨个儿给所来的客人敬酒,嘴里说,我一个女人家,初到贵地,往后还要仰仗各位给点面子,出门靠朋友,我敬各位仁兄几杯水酒,略表心意。 当敬到赵文康时,赵文康停住了,他手里端着酒杯,盯着星莉的眼睛,说,星掌柜子阿么这么价面熟。星莉笑笑说,是吗,我看赵老板也面熟的很,像是在阿里见过。赵文康说,岂止是见过,我觉着好像是特别熟啊。星莉仰起脖子哈哈一笑,赵老板也真会说笑话。接着又补充说,我这人面善,像我的人太多,要是赵老板不弃,就当我是一个你以前就认识的尕妹妹吧。这在一旁的夜来香听了他们俩略带些打情的话,脸上就有些不快,戴着些酸味说,哟,刚刚见面就哥哥妹妹的了,这人活一辈子,那得认多少个哥哥,认多少个妹妹呀。星莉一听,说,这位姐姐,你也不要吃醋,你看我们这位赵老板,长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表人才,天知道在你我之前,认了多少个姐姐妹妹的,众人也都附合,说对对对,天知道。说着,哈哈地笑。 几天前的那个早上,聚祥德易了主人。 主人换了,但是牌子没换。只不过是将那块已经起了皮的牌子拿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崭新的,褐底绿字的更大的一块招牌。那天早上,阳光也像是被咋夜的那场不大不小的春雨洗过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抛洒下来,还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星莉站在聚祥德的门前,她的脚底下踏着那块老的招牌,她伸出他的脚,想把那块招牌踢出去,但是,她的力气太小,招牌没能踢出,反而踢疼了她的脚,当着这么多的人,她极力地不显露出痛疼的表情来,仍面带微笑地屹立在这明媚的阳光当中。 就在两天前的那个晚上,星莉找到了聚祥德掌柜子,直截了当地说,她要盘下他的这个聚祥德。星莉对正在算账的掌柜子说,开个价吧。掌柜子从柜台里面抬起了头来,看着星莉,老半天,说,我这个店不卖,您要是吃饭,请到里面坐。说完,低下头,算他的账。星莉朝她身后挥了挥手。接着,这个柜台就一阵震颤,黄灿灿的金条使得掌柜子那从石头眼镜后面抬伸出来的目光变得很直,紫黑多色的嘴唇半张着,里面的那些个长年经烟熏火燎而呈黑褐色的几个残缺不全的牙齿一目了然。星莉说,够不够啊。掌柜子定了定神,说,够、够。接着抬高了嗓门儿,说,请到楼上说话,尕六子,倒茶。 聚祥德在易了主人之后,在一个吉日开张了。这天,这个叫星莉的女人成了威远镇的一个传奇,对她的来历就有了很多的猜测,有好几个板本在威远镇流传。有的说,她是一个官太太,男人在给马家军打仗时死了,他卷了所有财产到了威远镇;有的说,她是一个妓女,在窑子里发了财,想从良,就到了威远镇,在这谁都不认识的地面上开始了她的新的生活,甚至还活灵活现地说,他在窑子里玩过这个女人;有的还说,她是一个富家的姨太太,因不堪忍受大奶奶的欺负,和管家勾搭成奸,宰了当家的和欺负她的那个大奶奶,卷了家当,跑出来的,那个赶车的,就是她的管家,她们俩身上背着两条命案哩。说法种种,不一而足。 但谁也不能肯定她的出身,她的由来。星莉也绝对是闭口不提她的来历,当有人问她时,她只是笑而不答。 回到家中,赵文康坐在了那把太师椅子上,拿过烟来,点上,闷闷不乐。夜来香因吃了几杯酒,面色有些娇艳,卸了衣衫,露出两个白萝卜般的膀子来,扭着腰肢过来,双手搭在了赵文康肩上,说,今晚上就早点睡吧。赵文康不理,依旧抽烟。这夜来香的手就伸进了赵文康的衣衫里,在里边摸摸捏捏,捏得赵文康有些烦了,捉住夜来香的手,甩了出去,说,干啥呀你。这夜来香见他这样,红了脸,呆立了一会儿,哭哭啼啼了,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见了这么个女人,就想入非非了,谁还不知道你肚里的那些个花花肠子,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我对你这么价好,你还要想别的女人。赵文康听了,丢了烟把子,狠狠地]用脚踩了,指着夜来香的骂道,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谁叫你跟了我了。夜来香见他骂,也停了哭,脸就像是一块三九天里挂在泉眼上的冰棒榔儿,冰冰凉凉,她看着赵文康,说, 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的。说完,收拾着穿了衣裳,出门走了。临出门时,还补上了一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会有好果子吃的。 赵文康一直是闷闷不乐,她不是想今晚上出现的这个女人,而是她由今晚上出现的这个女人想到了十六年前的一件事儿,这事儿他在几年前早已忘了,他以为,这事儿早已烟消云散,这事儿早已不是事儿了,可谁知,在今儿个晚上,这事儿又重新回来了,回到了他的思想当中了。这个叫星莉的女人为啥跟她那么相似,神态,举止,眼神。不一样的只是说话的语调,这个带着碾伯口音的女人到底是谁呀,她看我的眼神为啥那么特殊,那目光中分明有一股仇恨,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这女人是不是她,如果是她,她这么多年是阿么价过的,她又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她来做啥,她是不是来报仇的,她身后的那个一言不发的车夫,哦,不是车夫,应该是他的保镖,也好像是她的情夫,这是个阴险是家伙,说不定,他会给你一刀…… 赵文康点了又一支烟,出了门,月明星稀,有一只蹄叫子蹲在前面的屋脊子上,咕咕喵呜咕咕喵呜地叫不停,这种夜间出来活动的叫人讨厌的家伙更增加使赵文康心里的烦乱,有好多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卖夜霄的店铺里还亮着几点鬼火般的灯,整个的古镇沉浸在一片死寂当中,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吃醉了酒的酒汉嘴里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骂骂咧咧地从路上走过,很快也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山虎领来了一个丫头,十五六岁,站在了星莉面前。 星莉对山虎说,你出去吧。 星莉看着眼前的这个丫头,倒也真是佩服了山虎的眼光。山虎就那个跟着她来到这里的马车夫。这丫头尽管衣衫褴褛,可也遮不住她身体里已发育成熟了的气息,就像了装了一箱子熟了的苹果,那些从箱里面溢出来的成熟了的香气就能叫人迷醉。星莉问,你叫啥名字。丫头回答说,叫杏花。一听杏花,星莉就有了些不安,她这辈子就好像是见不得杏花,听不得杏花两个字样,她的眼里很快就有些黯然神伤,她的两个手紧紧地攥住了椅子的扶手。她低下了头,稍做调整后又抬起了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杏花,很关切地问道,你家里还有啥人。杏花说,我家里没有啥了,只有我的一个爷爷。星莉问,你姓啥。杏花说,我爷爷姓洪,我也就姓洪,叫洪杏花。星莉哦了一声,又问道,你爹爹你姆妈来。杏花回答说,在我记事起,我爹爹跟我姆妈就离开了人世,我爷爷说,我爹爹吃粮去了之后就没有回来,我姆妈在养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的,我是我爷爷带大的。星莉问,你爷爷这会儿好吗。杏花说,我爷爷病了,睡在炕上,就因为没钱治病,我才出来的,我爷爷把我养大,这会儿他病了,没钱治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去了,我想我没法报答爷爷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没啥办法,只能是个家换点钱儿,给我爷爷看病,我能洗衣服,我能看娃娃,人能干的活儿我都能干,你收下我吧。说的时候,她的眼里充满了期盼。星莉问,这会儿你爷爷是谁在照看。星莉说,我爷爷有是兄弟,也就是上的二爷爷,他照看着我爷爷。杏花说的时候,眼里也有些泪花闪动。星莉动了侧隐之心,叫山虎过来,说,给这个丫头家里送点钱过去,这个丫头我买了。又转过头对杏花说,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你就把我当你的家人吧。杏花跪了下来,说,那可真是谢谢你了。有几滴眼泪掉到了地上。 这茶楼酒馆里,跑趟的,都是小子,可这刚刚重新开张的聚祥德里面多了个标致的丫头,再加上有这么个漂亮的老板娘,一时间,聚祥德里的生意异乎寻常地火爆,要是提前三天不订桌,那楼上的那几个雅间里就没你的座位。一是这聚祥德里的饭菜本来就是最好的,二来,好多人也就是奔着这店里的两个女人有而来,都想来目睹一下这一大一小两个美人的风采。出了饭店,赞不绝口的不是饭吃的如何,而是说,这俩儿女人真是绝了,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哪。打着饱嗝儿美滋滋的去了。 自从杏花进了聚祥德,这段继彪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只要是一有空儿,他准到,谁也不要,就只要杏花儿为他端菜。他嘴里啃着猪蹄子,眼睛看着杏花儿,一脸的自得。这聚祥德的卤肉,也算是这威远古镇是的一绝,色正、味香、有嚼头,回味悠长,外地来的客商,都要到这聚祥德里来解解馋,走时,还要带上几斤,路上吃。这卤肉就烧酒,可谓一种享受。星莉也上来招呼一声,见了星莉,段继彪就有些收敛,笑着对星莉说,星掌柜子,这么好的姑娘,也不能在你这儿窝藏上一辈子啊,你说是不是,你开个价吧,你是多少买来的,我出双倍的价儿,转给我吧。星莉说,这段局长也太心急了吧,这天下女人多的是,为啥就要夺我的哩,这两天,我就是叫山虎给就物色一个,要是成了,我就给你段局长送货上门来,还用得着你这么扯心吗。来来来,我陪你喝两盅,杏花,你下去,下面还有些客人。段继彪也就笑容满面,说,喝,我就不相信,我一个大老爷们,对付不了一个女人。 一觉醒来,天色将暮,西边山头上的那些个血红色的晚霞只留下最后的一抹了。星莉下了炕,开了窗子,一抹淡淡的血红色的光就顺着窗口涌了进来,泻在了星莉略带些疲惫的脸上。一股浓浓的酒糟味也顺着窗口涌了进来,暮色中,是天佑德的造酒的一片厂房,一些造酒的工人忙忙碌碌。 这地方也真奇,用周边那些肥沃的土地里长出来的那些青稞和这里的一眼古井里取上来的水所造出来的酒清香爽口绵甜纯净,那些个从山西大槐树迁过来的山西客娃,用他们掌握的杏花村的造酒技术,用了这里的青稞为原料,能造出来这样的好酒来,连他们自已最初也没有想到,虽然都是清香型,但味道却有了变异。这里的客商们,用骡子驮了酒坛子,晃晃悠悠地进西藏下兰州,将这威远烧酒的名声传播得很远,他们用烧酒换来茶叶换来布料换来皮毛,也换来银两。这古镇的名字叫威远,到最后,并不是威名远扬,而是酒名远扬了。几百年里,就素有喝烧酒,上威远之说。 自从这青稞酒在威远镇红火起来后,这里的人们就开始嗜酒如命了,青稞酒就像是血液一样在这块地方上的人的血管里流淌,他们通霄达旦,他们夜以继日地饮酒,大碗喝着酒大口吃着肉,那个男人要是喝不下酒,他就要低人一等,他就活得窝囔,他就在人前头抬不起头来。就连这里的女人们也开始迷恋这青稞酒,男人们出门去了,女人们也就呈起势来了,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抹胳膊挽拳,吆五喊六地,不喝他个不省人事不肯罢休,公公拉个木车装了酒醉的儿媳妇回家,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儿,这里的人见多了也就不怪了,见了也只是笑,到了第二天,充其量也就是说说笑笑,接着喝,还有好者,听见谁家的媳妇酒喝得好酒量大,专门叫了来,比试比试。 随着威远青稞烧酒的声名雀起,这威远镇上的青稞酒作坊也开始像雨后春笋般地起来了,在这不大的小镇上星罗棋布了,但要说烧得最好的也就属天佑德了。他的造酒工艺几辈子一直传承下来,一直是一个秘密,从不让外人知道,也就是通过这个秘方,天佑德在这些青稞酒当中一直是一枝独秀,没有另外一家青稞酒作坊可与他抗衡,天佑德也就越做越大,后来终于吞并了另外几家,特别是吞并了天恒泰之后,成了这古镇上青稞酒的霸主。赵文康是天佑德的掌柜子,他已是第六代传人了。 星莉的头里晕晕乎乎,胃里翻江倒海。为了把段继彪胡弄走,她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直到段继彪舌根硬了,眼睛直了,星莉还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段继彪说,没,没想到,我,我老段,败在了了,一,一,个娘儿们的手底下,星掌柜子,你,你等着,我明天要跟你重,重新来比,比一回。 星莉倒了杯水,咕咕地喝。山虎进来了。 星莉问,我叫你打听的事儿阿么个了。山虎回答说,这方圆也就李家磨有个姑娘,说是捡来的。星莉转过身,盯着山虎的脸,急不可待地说,她这会儿有吗。山虎说,我去了,家里没人,隔壁的说,她爷儿俩赶了一帮牲口,北山里坐圈去了,要回来,也要到收庄稼的时候,一时半会地还找寻不到。星莉哦了一声,坐到了椅子上,拿着杯子的手也软塌塌地耷拉了下来。半天没有说话。后来才对山虎说,明早儿,你把天佑德的赵老板请来,就说,我有事儿要跟她商量。山虎应了一声,要出去了,星莉又叫住了他,说,找个人,到北山去,一定要找到这爷儿俩。 赵文康的心里忐忑不安,这星莉请他是为何事。 自打星莉在这小镇上一出现,他的心里就像是揣了个猫娃儿,一直都安静不下来,今儿个一早儿,喜鹊还在南墙上叫个不停,山虎就拿着个帖子到了,说是星掌柜子有请。赵文康问,星掌柜子请的还有别的啥人吗。山虎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到了就知道了。赵文康想,是真是假,我倒是要去看看,正好也乘着这个机会摸摸虚实,看她到底是谁。 赵文康应邀来到了聚祥德三楼的那间雅致的聚贤阁里,见里面坐的没别人,只有一个星莉。心中就有些咳蹭。这星莉今儿到底想唱那出啊。脸上倒是很泰然,道了声好,坐下了。 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天上地下不着边际的话,赵文康突然说,不知星掌柜子今儿叫我来,有啥话要说。星莉嫣然一笑,说,也没啥,我只是想,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交个朋友,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一个女人家,出来混也不容易,赵老板是这地上的名人,要是跟你成了朋友,啥事儿也就好办了。赵文康听了,哈哈地笑,说,你星掌柜子也高看我了,我可不敢当,话又说回来了,你星掌柜子看得起人,有个啥事儿,说一声,只要赵某人能办到的,绝不说二话,再说,你星掌柜子是啥人啊,我可是看出来了,虽然你是个生人,可在这地儿上,只要是你想办的事儿,没有办不成的。 星莉朝着门外喊,杏花,上酒,今儿个我要跟赵老板喝个痛快。 酒过三巡,这星莉脸上已有些人面桃花的意思,赵文康也有了些醉意。赵文康停住了杯,盯住了星莉的脸,星莉见了,做害羞的模样,打趣道,赵老板啥样子的人没见过,这样盯着人看,怎的叫我抬头。赵文康说,我见过不少人,我也见过你。星莉端着酒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那个酒杯子掉到了地上,赶紧捡了起来,说,赵老板可不要吓人,我胆子小。赵文康一字一顿地说,你 叫 冬 梅。星莉放下了酒杯,惊愕地看着赵文康,嘴里突然爆发出一串放浪的笑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笑得前合后仰,笑得身子乱颤。赵文康看着笑得失态的星莉,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可星莉笑得时间越长,笑得越没个章法,神情就有了些变了,问星莉,你笑啥。星莉收住了笑,说,我是冬梅,我还腊梅哩,冬梅是谁呀,是不是你以前的老连手,赵老板你想了以前的老连手了,是不是,哎哟,赵老板啊,你想人也想疯了吧。 赵文康摇着头,轻声地说,像,太像了。星莉说,你说我像你说的那个冬梅或是腊梅啊。赵文康是说,你可是太像了,不像的只有一点,你就是你说话的口气,冬梅说话没你这么大声大气,冬梅也没有你的这碾伯口音。星莉也有些认真了,说,么说,我还真像赵老板认得的一个女的。能不能说出来也叫我听听,到底是个啥样的女子,叫赵老板这么价挂肚牵肠的。赵文康说,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不提也罢,来喝酒。说着,端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 在星莉转身的时候,赵文康仔细地看了星莉的后脖颈,看了之后他才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因为他没看见星莉的后脖颈里有一颗黑痣。冬梅的后颈上应该有颗黑痣的呀。 杏林当中的那一片艳丽早已化做了泥去,取而代之的是杏树头顶上那一片浓荫,还有藏在浓荫当中的那些个脸蛋上长着好多白毛毛的青杏子,有几个调皮的娃娃们攀上高高的枝头,拿一根木杆儿,捣打那些个正处在生长发育期的青果子,重复着人类的老祖先们还学树上时的那种劳动。长高虫儿的叫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个长高了的青稞秧子里,长满麦芒的麦穗正努力地从包裹着的青秧子里伸出来。这种早熟的农作物以它的耐寒在这高原上青了黄了,一年又一年一茬又一茬。这里的人们,用它磨成炒面,用它做成干粮,用它做成破布衫搓鱼儿,填饱肚子,用它酿成酒,喝进肚子里,让它在肚子里转悠,让它在血管里流淌。之后,变成歌声从喉咙里奔涌出来,这样,三闪令,白牡丹令,绿绿儿山令,水红花令等等类类的花儿就在这高原的高天厚土之间悠悠地漫散。这个时节里,那种叫六月黄的油菜籽也用张扬的金黄色将杏林川打扮得有些妖里妖气。 杏花儿这一段时间里脸上总是有些甜蜜,看她的表情,并不像是一个买来的丫头。她爷爷的病经过镇上回春堂的老中医的经心调理,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星掌柜子对她也好,准许她回家去看看她的爷爷,这对她来说,已是格外开恩了,星掌柜子还给她做了洋花布的衣衫,待她像是亲生的女儿一样,这杏花儿也就像是在个家的家里一样自由和轻松。干活也格外地买力。 前几天,星掌柜子还把她叫了去,问她,杏花儿,虽说你是我买来的,可我对你阿么个。杏花说,对我好呀,就像是我姆妈一样,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姆妈,你就当我是你丫头吧。星莉拉过了杏花的手,抚摸着,说,我也是个苦命人,这你不知道。看着你,我就想起我以前的事儿来。说着,眼里又有些模糊了。杏花儿安慰道,姆妈,你不要难过,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去。星莉看着杏花儿,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成了这样,完全是那些人造成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她对杏花儿说,丫头,我要是叫你去做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杏花儿说,我这身子是你买来的,我爷爷的病是你治好的,你叫我去做啥事儿,我还能说不吗。姆妈,你有啥事儿,尽管给我说,我活着,已是你的人,我就是死了,也是你的鬼了。星莉转了头,看着窗外,远处的杏树林子,说,我不叫你死,我只是叫你做件事儿,我要看着他们活得不安生。 杏花儿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股逼人的寒气。 她的眼睛周围已有不少细密的皱纹,那些都是她曾经有过的好多的阅历的见证。 有一个姑娘忘情地在那片粉色的世界里奔跑,她的绣了花的布鞋踩在那满地的地毯般的花瓣上,她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容,她的嘴半张着,从嘴里产生出来的一串串笑声在这粉色的世界里跳动,在这粉色的世界里流蹿,从花的缝隙里蹿出去,蹿到了叫这花儿熏染过的空中去了,跟一群鸽子背上发出的鸽哨声融在了一起。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嘴里哇哇地叫着,意思是叫她慢些。姑娘回头,也朝这个少年喊了句话,接着还是跑。看得出来,这是一对儿已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男女。 一棵老杏树,皴裂的树干表明它已阅尽世间沧桑,可头顶着的一头繁华却显示着它依然有着充沛的活力和顽强的生命力。就在这棵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的老树下,这一对男女完成了他们由未成年人到成年人的全过程。 喘息,紧张的喘息,呻唤,人性的呻唤。 有几片花瓣落了下来,落在了刚刚平静的女子的脸上,女子的眼眶里还旋转着人生第一次的激动的欢愉的泪花,她用带着泪花的眼看着正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的脸,男人腾出手来,摘掉了落在她额上那些披穗里面的花瓣儿。女的说话了,文康哥,你对我说的话,可要算数啊,今儿,我可是把我的啥都给了你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男的说,冬梅,你放心,我爹我妈他们都听我的,有你这么好看的儿媳妇,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冬梅问,要是他们不听你的阿么办。文康说,不听了,我就带你走,走得远天远地,叫他们伤心一辈子去。冬梅说,也不要说这样的话,我只是想,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一辈子对你好,我就害怕一点,你们家可是这里的名门,我一个当使唤丫头的,他们能成吗。文康下了身子,仰面躺下,望着繁花丛中漏进来的一点儿蓝天,说,我要是这辈子不娶冬梅为妻子,我就死在这棵杏树下。冬梅赶紧用手捂了文康的嘴,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文康掰开了冬梅的手,将她的头揽了过来,将自己的两片嘴唇印了上去。 两只灰喜鹊在头顶上喳喳地叫个不停。 赵文康起了个大早。 当他来到鼓楼跟前时,东边的天空朝霞似血,叫鼓楼的黑色的剪影浸泡在血色当中,晨风吹动了吊在檐角的那些个风铃,丁当做响,这两年,赵文康养成了早起的习惯,鸡叫二遍时他就没瞌睡了,他不得不将身子从被窝里拉出来,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秋凉冬寒,早起里转上一圈,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这两天他的精神气儿有点好,这大概跟夜来香离开了有点关系。自从大奶奶白氏离开了之后,他再也没娶一个正儿规儿的媳妇,可他不缺女人,他像是更换衣裳一般地更换着身边的女人,到如今,连他也不记得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他更换了多少个女人。这些女人却没有给他留下一男半女,虽然也有几个,抱着个尕娃丫头的来找他,说是他的亲生骨肉,但赵文康从来不承认,她怀中的娃儿就是他的,他说,我啥时候跟你有这回子事儿了,天知道这是谁的娃娃,抱了去吧。如今,他的身边也只有大奶奶白氏留下的那个而点傻几几的儿子,他想,这也许就是报应。 对于刚刚离开的夜来香,他根本的没放在心上,说白了,夜来香也只是他生活当中的一个匆匆过客,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女人围在他身边,跟他说笑,跟他睡觉,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窥视他的那些个钱财,要是赵文康明早儿成了一个穷光蛋,没有一个女人会给他给一碗水喝,滚你妈的蛋吧,都给我滚,滚得远远的,走了个穿红的,来了个戴绿的,哪一个用了真心,哪一个动了真情。想到这儿的时候,赵文康心中忽然动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是跟聚祥德新来的这个老板娘惊人相似的冬梅,只有冬梅曾对他动了真心,对他用了真情,要是这回儿还有个冬梅,也许他会一心一意地跟她过日子,这么多年了,也只有冬梅的影子不时地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他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开始怀念冬梅,怀念那个最初叫他成为了男人的女人,怀念那个他曾经无情地抛弃了的女人,怀念那个像是水气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突然无影无踪了的女人。在他阅尽了浮华之后,他才清晰地感觉到一份真正的,不加任何其它成分的情感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何等的弥足珍贵,是何等的难以寻觅,自从冬梅消失了之后,他可以说是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的情感栖息地。 她是谁,她就像是一个冤魂,突然出现在了赵文康的视野当中。这个面容酷似冬梅的女人令赵文康有些寝食不安。他不能认定这个女人就是冬梅,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出现,跟他有些关系。他想,如果这个女人真是冬梅的话,他就会跪倒在她的脚下,向多年以前的事儿认罪,甚至还想重修前缘,但这个叫星莉的女人眼中的那种神秘莫测与孤傲漠然令他不敢有啥非分之想。 赵文康来到了他的酒坊中,自从吃掉了白家的天恒泰之后,天佑德的势力更加壮大,无人可以与这威远第一青稞酒坊抗衡,天佑德烧酒独领风骚,其它的几个,都已成不了气候,都是小打小闹。 做酒的大工们都对赵文康的到来颔首问好,这已是多年来的习惯了,每天早上,赵文康都要到他的酒坊中转上一圈,问问情况,处理一些事情,尽管他对于生活上可以随便,但他对酒坊的事儿从不放松,因为在他的老子临死的时候,对他再三叮嘱的就是这一点,老仙人积的这点家业,就靠你了,要是你把这点家业整没了,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赵家的仙人们也不能放过你。这话赵文康牢记在心,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儿子赵灵官抬着一个骨头啃食,那个两头大中间细的猪的腿骨将他的那张嘴周边的两片脸蛋儿都污染了,发出油晶晶的光来。赵灵官见了赵文康,嘿嘿地笑,叫了声爹,说,爹爹,你啥时候给我娶媳妇。说着扔掉了骨头。 赵文康一听见这话就头痛,儿子大了,到了要媳妇的年龄了,没想到,这瓜瓜傻傻的东西,对这事儿却如此的认真。这事儿要推到半个月前,那天早上,赵文康到了儿子睡的房间里,见了赵灵官,赵灵官嘿嘿地笑,说,爹爹,我要娶媳妇,我要菊花儿给我当媳妇。说着,指着正在收拾碗碟的菊花儿。菊花儿脸一红,看了一眼赵文康。说,掌柜子,不不要听他胡说。赵灵官急了,说,他已是我媳妇了,我们已经有那个事儿了。菊花儿赶紧拾了碗碟退下了。赵文康一听这话,大惊失色。黑了脸,问,你俩有了啥事儿了。赵灵官说,就那个事儿,还是菊花儿教我的,黑来晚夕里。说的时候,还一脸的幸福,没有丁点儿不好意思或羞涩。 从此,这事儿成了赵文康的一块心病,自从白氏走了之后,留给他的就这一个儿子,但这个东西来到这个世上也许就的一个错误,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的到来非但没给赵文康带来快乐,反而使他增添了无尽的烦恼。白氏在他来到这个世上后一年的时候,就因为赵文康将她白家的家产据为己有,而他却背着她养了女人,用一根绳子结束了她的生命,留下这个孽种要永远地折磨他。这大概就是他赵文康的报应。 在赵灵官给他讲了他跟那个菊花儿所发生的事儿当天,赵文康就把那个叫菊花儿的丫头送回了家。但是,儿子却不答应了,天每日哭着喊着,要菊花儿。赵文康没办法,只好答应给他说一个媳妇,要比那个菊花儿好看的多。这儿子别的啥事儿记不住,但这事儿,就像是拿刀刻上了般清楚,见了赵文康,就要媳妇,使得在赵文康不敢见他了。 赵文康突然间心里一亮,这聚祥德里不是新买来了个丫头吗,这丫头长得稀奇心疼,要是这星莉能转过来,再好不过了,赵家娶上个这样的媳妇,也显得风光。这啥时候要跟星莉说说,多给点银子,没有办不成的事儿。多少年了,在人际关系上,在办事情上,赵文康坚信不移的是,只要用钱开道,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当段继彪哼着乱弹来到聚祥德里的时候杏花儿正在擦洗桌椅,杏花儿的嘴也没闲着,她的嘴里轻轻地哼着割呀嘛割韭菜。杏花儿高兴有她高兴的原因,她回了一趟家,看到了自小儿跟她相依为命的爷爷的病好了,能下地走路了,为此,杏花儿高兴,另外,杏花儿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儿杏核儿做成的项链儿,在她的下巴处晃晃悠悠悠悠晃晃,晃得杏花儿整天嘴就像是绽开的熟洋芋。她不时地停下来,用手捧上那串经过细细打磨的还上了一层清漆发着亮光的杏核儿,嘴角里就溢出些幸福来。 那是前几天,杏花儿用衣襟子捧了些熟透了的杏儿进来了,黄登登的杏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她想给星莉吃。进了门就对星莉说,姆妈,看我给你带来了啥。星莉见了,本来还和蔼的脸上突然阴云密布,喝道,出去,你给我出去,滚,滚得远远的。杏花儿不知道为啥。一片好心换来了一顿臭骂,但也不敢多言,低了头,出了门,站在门口里悄悄地流泪。受了委屈可没处说。 就在这时,山虎想进门,见杏花儿这个样子,问了一声,阿么了。杏花儿不说,山虎说,这么大人了,脸上还挂个尿脬,羞也不羞。就要往里走。杏花儿的嘴一张,呜哩哇啦的像是尕娃娃儿般的哭声就从嘴里涌了出来,还因为有许多眼泪的加盟,使她的哭声有些湿几几的。本来就寡言少语的山虎见了,脚步也不挪动了,问杏花儿阿么回事儿,说是谁欺负你了,我山虎决饶不了他。杏花儿肚子的委屈没出说,见了这么个要听的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山虎一听,哈哈笑。杏花儿问,你笑啥。山虎说,我道是啥事儿,原来就这么屁大点事儿,这还不简单,拿来。杏花儿说,啥拿来。山虎指着杏花儿衣襟子里的杏子说,这个啊,别人不吃,我吃。杏花儿嘴角一抿,全给了他。山虎掰开一个来,黄色的杏肉里夹着一个褐色的杏核儿。也是湿漉漉的。 第二天,杏花儿就收到了这个特殊的礼物,一串用杏核儿做成的项链儿。 段继彪进到聚祥德里就见到了杏花儿那对儿刚刚发育成熟的圆圆的屁股蛋儿,那对儿屁股随着杏花儿擦洗桌子的手臂一动一动而一扭一扭,这扭动的屁股产生出强大的诱惑力。段继彪伸出了他那双大手,捏住了杏花儿的腰肢。吓得杏花儿一声尖叫。待转过身时,就看到了段继彪那张山里的麻拉石一般的脸。段继彪那张还带着些浓重的蒜味道的嘴竭尽全力地往前伸,使他尽量伸长的脖子里的青筋根根毕现。杏花儿后仰着身子,手里的抹布像一一块破旗子一般飘扬,杏花儿说,段局长,你这是干啥呀,段局长,你这是干啥呀。段继彪说,我看上你了,这你还不知道呀,跟了我走吧。我今儿就跟你家掌柜子说去,叫你跟了我。杏花儿说,你说啥呀,你快放手,放了手再说。 段继彪的手松开了,是不情愿地松开了,是在听到了一声响动之后松开了,松开了手之后的段继彪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段继彪后面站着一个人,是虎目圆睁的山虎,山虎的手里提着一根棍子。吓得杏花儿嘴里又是一声尖叫。 段继彪睁开眼睛时,眼前是星莉。星莉用友好的目光看着他,双手端着一碗汤,送到了段继彪嘴边,说,段局长,你受惊了。段继彪张开嘴就骂,是那个不要命的,敢打老子,是不是不想活了,老子今儿要挤出他的腰子来。星莉放下了汤碗,也圆睁了杏眼,看着段继彪,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段局长你也是人前头走的人了,大白天的,你进门就抱了我店里的姑娘乱来,你以为我这里是开窑子呀,再说,伤你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是你呀,我说,段局长,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在这里向你陪个不是,你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呀,伤你的那个人,我会好好儿收拾他的,今儿呀,我叫杏花儿好好伺侯伺侯,我再陪你喝两盅,你一个大老爷们,喝酒喝不过我一娘儿们,算啥英雄好汉,你看阿么个。这段继彪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也不好再说啥,同意了。 星莉朝门外喊,杏花儿,给段局长上茶。杏花儿进来了。段继彪一见杏花儿,脸上的立刻表现出喜悦来。接茶时,想捏杏花儿的手,杏花儿手一缩,一杯茶掉到了地上,烫了段继彪的脚面儿,疼得呲牙裂嘴。星莉在一旁咧着嘴笑。段继彪说,都是这丫头不小心。星莉说,到了我这儿,你得放规距点儿,下次,烫的可不是脚了,小心你的老二。 杏花儿出了门,段继彪就对星莉说,星掌柜子,这个丫头我要了。星莉说,这么好的一个黄花闺女,跟了你这只狼,不就是羊羔子掉到了狼嘴里。段继彪说,少跟我来这么不顺耳的话,开个价,要多少,不要开得高了,这丫头你是多少买的,我清清楚楚,再说,我段继彪也没那么多钱。星莉说,看来,这回段局长可是来真的了。段继彪说,我只要你一句话,同意不同意,要是不同意,你可是知道,在这威远镇的地面上,要是没我段继彪护着撑着,你能玩多长时间。 星莉笑笑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呀。 这两天,星莉到处转悠,她转遍了威远镇的大街小巷,目光走走停停,像是寻找失去的啥东西。陪着她转的是杏花儿,令杏花儿奇怪的是星莉竟然能说出来这些巷道的名字,以及巷道里住的人的姓氏。杏花儿问,姆妈,你是不是在这儿住过。星莉脸一红,赶紧说,没没没,我只是听人说过。转完了巷道,杏花儿说,姆妈,有一个好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去。星莉问,啥地方。杏花说,西门桥那边,有片杏树林子,好玩的很,好多人没事儿了总到那里去。星莉一听,脸色又变了,说,去那里干啥。杏花儿也收了口。但心里奇怪,这掌柜子为啥一听见跟杏树有关的字眼儿,总是那么敏感。 山虎撵了过来,星莉说,有啥事儿。山虎说,北山里坐圈去的那爷孙俩儿回来了,夜来个儿回来的,现就在家里。星莉听了这话,就有些急不可待,对山虎说,找辆车,现在就去找。杏花儿说,找啥呀。星莉说,这事与你没关系,你先回去。 找寻的过程使星莉尝到了尴尬的味道。 那个姑娘家里只有一个老汉。星莉问那个老汉,这姑娘是你捡来的吗。老汉迟疑了片刻,问,你是来干啥的。星莉说,我是来找女儿的。老汉用不屑的目光看着她,说,这姑娘是我孙女,是我儿子的,不是捡来的。星莉明白,老汉是不愿说实话,叫山虎拿出了带来的礼当。老汉说,拿回去吧。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养了娃娃丢掉的人,这些人还有人性吗。说着,拿出旱烟来,装了一锅,吸起来,不理星莉两个人。星莉没办法,说,能叫我见见人吗。老汉说,她走亲戚去了,今儿不回来了,你就回去吧,她是我的孙女儿,你说到八天底下,人你甭想带走。就在这时,姑娘回来了,她背着一大背斗草。见了星莉,有些惊诧,用目光问老汉。老汉说,这两个是来找人的,我们家没有她找的人,青儿,送他们两个走。 星莉没有走的意思,她今儿个弄不清楚眼前这姑娘的身世,不打算走,找了个凳子,坐了。这一坐,引得这老汉急了,丢了旱烟杆子,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推着星莉出了门。山虎想发作,但看着星莉,也没啥办法。 出了门后,星莉像是对山虎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下次还要来。 在这威远镇上,最初造酒的,有好多家。 自从这里的青稞酒就开始在这高原上飘香。几乎人人家家都有了造酒的器皿,一到年头节下,造酒就成了必不可少的一项内容,那些从蒸溜缸的那个小木管里流淌出来的有些浑浊的液体,成了人们生活当中必不可少的东西。这造酒的作坊也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地在这小小的古镇上冒了出来,有几家工艺好,所造酒口感好的,渐渐把事业做大了。当然,做得最好的,当属天佑德和天恒泰两家了。 这天恒泰和天佑德成了竞争的最后一对儿怨家,两家势力相当,造出的酒也是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谁也吃不了谁。至于其它的几家,都已成不了气候。 这天恒泰的掌柜子姓白,到了白月娥这一代,已是第五代了,白月娥兄妹三人,大哥白长富,弟弟白长贵。但这两个人都没能富贵。那一年,掌柜子还由老爷子当着,白长富还没有娶媳妇,整天地游手好闲,纠集几个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一日,几人心血来潮,想到北山里打猎去,便牵了犬擎了鹰,骑马过了北山,这几个公子哥儿,猎倒是没打着几个,反而留下了一个终身的遗憾。白长富骑着马儿行走在原始森林的林间道上,目光寻寻觅觅,突然间,一只大鸟从林子里飞出,马受惊了,将这位白家大少爷从马背上请到了地上,不偏不斜,白家大少爷的尘根插在了一根枯树桩上,可怜这位白少爷还没派上用场的家伙,就像串羊肉串儿一般地留在了那片树林子里。当然,白家后来还是给他娶了一房媳妇,但那媳妇最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跟上了一个酒大工,远天远地地跑了。白家只好将传宗接代的希望交到老二白长贵的身上,但这不争气的家伙,放着给他说的那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不管,却跟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最终,他死在了那个媳妇的炕上,死的时候还光着下身,他那个刚刚发育成熟的阳具上粘满了自已的鲜血。 白家老爷子仰天长叹,难道说我老白家的香火就这样断了吗。 真的,老白家的香火就这样断了。 自此,白家的人气渐渐地变没了。白家从此一蹶不振。 有一天,来了个说亲的,说天佑德掌柜子有一个公子,生得一表人才,看上了你们家的月儿,想结秦晋之好。白家老爷子心知肚明,说,是赵家看上了我家的这酒坊,还是看上了白家的姑娘。这提亲的言下伶俐,说白老爷子也不要这样想,不赵白两家原本就是两个大户,这真要是结了姻缘,成了亲家,强强联手,根基更加牢固,没人能撼得动弹,也没有打不败的对手。这白家老爷子想了想,也是个理儿,再说,白家现时就这么个处境,希望也许还能在姑娘身上得到实现。便对说亲的说,这事儿我们想想后再给回话。 那一年白月蛾十八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 赵文康叫挑夫挑了两大坛子酒,到了聚祥德的门上。 星莉出了门,见了,不解地说,赵老板,我可没订这么多的酒啊。赵文康说,这些酒是我送你的。星莉更加不解,说,这么重的人情,我可接受不起。赵文康哈哈一笑,说,今儿个出了新酒,叫人抬了两坛子过来,送予你,也叫来喝酒吧的客人们尝尝。星莉眼珠子一转,看着赵文康,赵老板有啥事儿,直说。赵文康笑笑,说,星掌柜子果然精明,一眼就能看出来。星莉说,你送我这么重个礼,要是没啥事儿对我说,可能吗。赵文康说,是一件好事儿,不过我不便说,等会儿会有人跟你说的。星莉叫个人过来,把酒抬进了门,说,那我就收下了,多谢赵老板,请到里面喝茶。赵文康摆了摆手,说,不了,我就先告辞了。 赵文康前脚刚走,万盛堂的胡得贵后脚就到了。 人未进门,声音早已冲了进来,听说天佑德的赵掌柜子送酒来了,这星掌柜子也不请我这酒家喝酒,今儿我可是不请自到。星莉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人都说胡掌柜子长了一副好嗓子,可不知道你还长了一副狗鼻子,这么灵啊。胡得贵嬉皮笑脸地看着星莉,说,哟,这星掌柜子是越活越年轻了,是这威远镇的水好,还是这威远镇的酒好,养得你跟十八似的,说说,你用的是啥法子,我也好学学,回去教给我那个老阿奶,叫她也年轻年轻,省得我见了星掌柜子一面,回家后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星莉说,法子倒是有一个,不知你那个老阿奶肯不肯用。胡得贵说,说出来听听。星莉买了个关子,伸出手来说,拿钱来。胡得贵拔开了星莉的手,说,钱钱钱,你小心钻进钱眼里拔不没来。 待胡得贵坐定了,吃了杯茶,星莉说,胡掌柜子今儿来,不会是光来喝酒的吧。胡得贵说,不瞒你说,还真有点事儿,这事儿可是一件好事儿呀。说着唤了个使唤的人进来,呈上了礼当,两包茶用红纸包了,两匹绸缎,还有一对儿绿玉手镯。星莉不解,说,你这是。胡得贵说,你不是有个女儿吗,我今儿个是来说媒的。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我今儿可是给你介绍来了个好亲家。星莉说,是谁家呀。胡得贵说,威远首富赵文康赵老板呀,他家里的银子堆成山,他家里的绸缎放了整三间,他家里的油三年也吃不完……胡得贵还要说,星莉挡住了,说,你说得再好,可我听说这赵家的儿子可是个傻子呀。胡得贵说,你管那么多干啥呀,是你买来的这个丫头嫁过去呀,又不是你嫁过去呀,这事儿你可要想好了,这赵文康可是这威远地头上商会的头儿呀,要是得罪了他,这往后的卖买可是不好做呀。星莉说,照你这么说,这丫头我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了。胡得贵笑,说,星掌柜子聪明,星掌柜子聪明啊,这话我们就说到这儿,要是有啥话,跟我说,我可等着那双登云靴呀。 是那只可爱的猫顶替冬梅母女俩死的。 那天,赵家大院里炸响的鞭炮声使得威远镇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闻声而来,来恭贺他们认为是威远镇我最为盛大的一场婚礼,赵家的公子娶了白家的千金,威远镇上最大的砖门对上了最大的砖门,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做一对地配一双。热热闹闹沸沸扬扬。 可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冬梅的房子里,她怀里抱着那个刚刚满月的丫头以泪洗面。她恨自己天真,听信了赵文康这个花花公子的假言戏语,上了他的当,她也恨赵文康,当初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话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了一样,无踪无影了。 一个丫头送了饭过来,放到了桌子上,说,冬梅姐,你吃饭吧。冬梅说,你先放那儿吧,现时我还不想吃。丫头说,吃点吧,这是赵老板亲自叫我端给我的,你已好几天好好儿没吃了。冬梅流着泪说,这个坏了天良的东西,今儿个阿么价想起我来了,我吃不下。怀里的娃娃哇一声喊了。冬梅把那空瘪的奶头塞进了她的嘴里。娃娃咂了两口,退了出来,照哭不误。 在这之前,赵文康要把她买了,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男人用一辆马车想把冬梅拉走,但是冬梅死活不肯。她在那个男人将要动手时拿出了一把剪刀,说,你要是拉我走,我今儿的死在这里,吓得那个男人在赵文康那里退了钱,走了,说,我要买的是活人,可不想拉个死人回家。赵文康拿她没办法了。冬梅对赵文康说,你这个丧了天良的东西,我要叫你活得不开心,你想把我买了,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赵家里,变成鬼来纠缠你。赵文康没法,只好先安排了个作坊里原来当仓库的房子叫冬梅坐了,并叫个丫头按时送饭过来。 是那只猫先吃了桌子上的饭菜,它喵喵地叫着,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径自上了桌,独自享受起这本来送给冬梅的饭菜,冬梅见了,也懒得去管,看着怀里的娃娃垂泪。可那只猫在吃饱之后,就开始满房子乱蹿,吱吱哇哇地叫着,吓得冬梅怀里的娃娃也止住了哭声,不一时,那只可怜的猫直僵僵地躺倒了,嘴里渗出了血。惊愕的冬梅明白了,她起了身,抱着娃娃出了门,出门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见,因为所有的人,都因参加赵文康的婚礼,到聚祥德里吃席去了。从此,冬梅就在威远镇我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多少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她连同与她有关的那些事儿都已叫人遗忘了。 第一场雪在这个冬天刚刚到来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大地一片洁白。 雪落在了杏树上,这些落光了叶子的杏树一夜之间像是又开满了白色的花。那些落在杏树枝头上的雪被笑声震了下来,笑声来自杏花儿的喉咙,她跟山虎在这个曾经演绎过无数男女爱情的杏树林子里重新演绎着一场新的爱情。杏花儿抓了一把雪后塞在了山虎的后背里,然后开始奔跑。可她没跑几步,就被滑倒了,她的头发上粘上了雪粒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主袄儿,在这天地皆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是万白丛中一点红。她后面的山虎追上了她,扑倒在她的身上,山虎的手隔着棉袄数她的肋把,嘴里数着一根两根三根。杏花儿的嘴里笑声就爆发了,并夹着好多求饶的话。山虎说,你还敢不敢。杏花儿接不上气了,说,不敢了,不敢了。一个银子做成的长命锁儿从杏花儿的脖子里蹦了出来,山虎捉住了,问,这是你的。杏花儿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爷爷说,我妈妈去世时,把这个留给了我,保佑我长命百岁。杏花儿问山虎,你有吗。山虎说,我没有。杏花儿说,你今儿跟以往不一样了。山虎说,啥不一样了。杏花儿说,素日里,你老拉着个脸,像是谁把你的干粮掰烂了,今儿,才见到你的笑是个啥样子。 杏花儿说,我们俩是不是该回去了,要是姆妈知道了,会骂我们俩的。听杏花儿这样说,山虎的脸色就有些黯淡。杏花儿说,听别人说,你跟姆妈是一对儿,是吗。山虎不回答,站起了身,默默地离开了。杏花儿站起来,追上了他,继续她的这个问题。山虎面露难色,说,你不要问这个成不成,以后你会明白的。 山虎对杏花儿说,看样子,你就要嫁出去了。杏花儿一听,有些惊了,问,谁说的。山虎说,赵家已叫人来说你了,我听掌柜子的口气,像是要把你嫁给赵文康的那个傻儿子。杏花儿说,我不去,再说,你也不能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啊。山虎显得很为难。说,我会想办法的。 星莉的心里急,去了那老汉家几趟,老汉就是不开口,看那姑娘,眉眼间啥有几分像自已,但整个外形相去甚远。那姑娘见她去了,倒是很热情,又是倒茶又是做饭,可那死老头子就是不开口,星莉看得出来,老汉是怕一说出来,星莉就要领着他的这孙女儿走了。老汉舍不得。星莉背过老汉问这丫头,她身上是不是有个长命锁儿。这丫头一脸茫然,说,不知道。 今儿一个下雪天,山虎跟杏花儿又不见面了,他们俩的眉来眼去星莉早已看在眼里,她心里不舒坦。星莉像是困兽般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那些她曾经经历过的苦难在脑子里一幕幕闪过。 是星莉救下了山虎的命。在那个遥远的盛产黄金的野牛沟里,当山虎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星莉求掌柜子放了他,并给了他一点儿食物和水,这点儿食物和水使得山虎的生命得到了延续,延续到了今日。山虎在后来对她说,我山虎的这条命是你的了,你阿么使唤就阿么使唤。当然,在她跟了的那个当金掌柜子的男人突然间拉了几天肚子后死了的时候,那些砂娃们联合起来,要分金子时,山虎站了出来,亲手宰了一个跳得最高的,帮星莉夺得了一笔她见都没见过的黄金。这些黄金使她的命运发生了巨大变化,使得星莉常常这样想,那个金掌柜子带她去金场,是叫她去拿金子。金掌柜不可能带着自己的老婆到金场里去,他找到了星莉,要星莉陪他度过金场里那些寂寞的夜晚。但他在众人面前宣布,她就是他的老婆,在他死了的时候,老婆就是继承者。可他的身体没抗得过一场痢疾的侵袭,用两个睁得像铜铃儿般的眼睛盯着那些黄登登的金子,极不情愿地离开了人世,他是把自己梦寐以求的一笔巨大的财富送给了星莉。 星莉也要感谢山虎,尽管她曾经救过山虎,但后来要是没有山虎,她的身子也许叫那些眼睛都绿了的砂娃的剁碎之后抛撒在荒野当中了。为此,星莉常常心存感激之情,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一个个寂寞的夜晚,她对山虎产生过非分之想。她常常在拆洗的时候,将山虎的衣裳拿来,放到鼻子前,贪婪地享受那男人的味道,她想好了,她将眼前要办的这两件事儿办完后,要带着山虎远走高飞,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享受后半生。 人哪,为啥要这样,看来不把这丫头给做了,山虎这心是收不回来了。星莉想。 山虎跟杏花儿相继回来了,脸上都红扑扑的。星莉把山虎叫到了自己的房子里。杏花儿在门口里这着,她不知道她们俩说了些啥,山虎进去之后好长时间,她看见山虎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理都没理杏花儿就走了。 星莉出了门,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杏花儿。杏花儿跺着两只脚,做了错事般来到了星莉面前,叫了声姆妈。星莉应了一声,杏花儿说,你要喝水吗,我去给你倒去。星莉叫住了她,对她说,你进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星莉看着杏花儿,说,杏花儿,你说,我对你阿么个。杏花儿说,你对我好啊,你就像是我亲妈。星莉说,你真当我是你亲妈吗。杏花儿点点头。星莉说,那就好,丫头大了,要嫁人,我给你物色了个婆家。杏花儿抬起了头来,看着星莉,问,是谁呀。星莉说,我看上的人家,决对不会错的,这个你放心。星莉停了一下,继续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已有之,你是我家里的人,往后我叫你干啥,你要听话,到最后,我会安排好你的。杏花儿点点头,表示同意。星莉到最后也没对杏花儿说是谁家。 杏花儿的心里就像是揣了一个猫娃儿。 她想找山虎说,但山虎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儿,远远地躲着,不肯近前来搭个话儿。就是杏花儿将他堵在了门口里,山虎也说他有事儿忙,搡开杏花儿就走了。气得杏花儿指着山虎的后背骂,窝囊废,你不是个男人。 山虎的耳朵背了,听不见她骂的话。 杏花儿发现星莉看她的目光不像是以前那么和善了,星莉对她说话时, 语言冷冰冰的,这使杏花儿心里很难受。 这一段时间,胡得贵跑得勤,他的声音在聚祥德房间里回荡。 这一段时间,段继彪也跑得勤,他的醉态在聚祥德的房间里晃荡。 杏花儿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靠近她。 那天,星莉叫她去送饭,送饭给段继彪。杏花儿照着她说的送了过去。可进了段继彪的门,房里坐着的只有段继彪一个人。段继彪嘿嘿地笑着说,是你家掌柜子叫你来的吧。杏花儿点了点头,一股恐惧从脚底上到了头顶上。杏花儿将竹篮子放到了桌子上,对段继彪说,我走了。段继彪用后背关了门,说,甭走了,你家掌柜子可不仅仅是叫你送饭来的,我付的钱可不仅仅是这顿饭钱啊。 段继彪逼了上来,杏花儿发出一声尖叫。这叫声只有给段继彪看门的那个人听见了,他听见之后只是嘬了一口段继彪送给他的酒,唱起了秦腔西厢记。 星莉叫山虎给赵家送信儿去。星莉对山虎说,就说杏花儿给段继彪送饭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并在山虎的耳旁悄悄地咬了几句。山虎走了,星莉的脸上露出一些狞笑。 赵文康派人去段家要人,说杏花儿是赵家的儿媳妇。段继彪指着那人的鼻子骂,你他妈的一个呆子,还想娶媳妇,小心我宰了那呆子。 就在那天晚上,赵文康的儿子神秘地死了。 赵灵官是出去玩去的,他一个老大不小的人,还迷恋着十来岁的娃娃们玩的那冰车儿,他自从塘川河里结了冰之后,就天天要到那河里去,去跟那些个娃娃们进行冰车儿大赛,比赛谁的冰车儿最好,比赛谁划得最快,当然,胜利者常常是赵灵官,因为他最大,他家最有钱,他赢了之后还很慷慨,拿了钱来,叫那些娃娃们买油炸糕、买糖葫芦、买面柿子吃,所以,这些娃娃们都围着他,哄他高兴,他在这些娃娃们中间找到了自信和荣耀。可是,这天他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等找到他时,他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硕大的冰鼓上,不远处是他的那做得极为精致的冰车儿,身子冰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赵文康和赵家人都认为,此事肯定是段继彪所为。赵家人聚在赵文康的大院里,群情激奋,斗志昂扬,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赵文康把手一挥,对着那些手持铁锨、铁钗、还有宰猪的满尺刀子的赵家人说,走,找姓段的狗日的算账去。那一伙兜里揣了赵文康银子的赵家人仗着人多势众,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威远镇上发生了一场规模最大的械斗。 对这事儿,威远县志里有记载。 民国十三年腊月,赵段两家为一女子发生械斗,造成七人死亡,天佑德掌柜子赵文康在械斗中死于枪下,警察局长段继彪后被人用刀戳死。 杏花是在那天晚上叫山虎背到星莉跟前的。杏花儿双目微闭,眼角里噙着些泪花。她的上衣扣子开着,那个长命锁儿就吊在她的胸前。她睁眼看了一下星莉,眼中充满了怨恨。 星莉看见了她胸前的那个长命锁儿,用颤动的手抓了起来,问杏花儿,说,这是你的吗。杏花儿睁开了眼睛,点了点头,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爷爷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眼目。星莉问,你妈来。杏花儿说,我从小儿就没见过我妈,我爷爷说,我妈在我满月的时候就死了。星莉又问你爹来。杏花儿说,我没有爹,我爷爷一辈子都没娶媳妇,连我爷爷也说不上我爹是谁。 星莉扑倒在了杏花儿身上,她的眼泪和鼻涕交加,她的嘴里喊叫,我的儿呀。她抱起了杏花儿的头,她的眼泪掉在了杏花儿苍白的脸上。 山虎过来,拔开了星莉,抱起了杏花儿,对星莉说了一句话,我们俩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说完出了门。星莉追在后面,说,你要到哪里去。山虎回过头,说,我们到哪里,你不用管了。说罢,缓缓地走了。 第二年春天,杏花儿早早地开了,开得如火如荼,花丛中,行走着一个女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她走一步叫一声,杏花儿,走一步叫一声杏花儿。有几个娃娃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叫,杏花儿,杏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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