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基
博客公告


站内搜索


最新日志
北山雪莲花(连载)
鸡言
又是一年杏花红
淡去的红色
家事
路迢迢
百年村庄


日志分类
首页
我的小说(5)
我的散文(2)
影视剧本(0)


最新回复
Re:北山雪莲花(连载)
Re:鸡言
实际上计算机时间........
Re:北山雪莲花(连载)
Re:北山雪莲花(连载)
Re:路迢迢
Re:鸡言
Re:淡去的红色


我的留言
<写留言>
正在找同名不同姓
b zd
请贴
陈主席,注意身体
你好
问好
问好!
zhege waer naqule?
踩踩踩 踩一挂
老陈


我的链接


博客统计
日志总数:7
今日访问:56
访问总数:34110
评论总数:8
留言总数:19


历史存档
2007年03月(7)


管理入口
用户名
密 码


RSS


 
青海博客 > 首页 > 鸡言
日志列表 | 左邻右里

[我的小说]鸡言
发布于 2007-03-16 10:58

Tags: -

鸡言
 我看见老阿奶朝我走来,老阿奶是我的女主人。她的手里空空荡荡,她用那双眼角里布满很多的皱纹的已失去了光泽的眼睛盯着起看,盯得我心慌意乱。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三个春秋,三个春秋对于我们来说,可以说是高寿了,因为我已经经历了三度春夏秋冬的轮回。我的那些兄弟姐妹,还有我的亲爱的红冠哥哥都已经离我而去好长时间了,如今,我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像秋天里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的那片已经枯干了的树叶,有随时可能掉落的可能,我不知道这一场劫难啥时候到来,但我相信,这一天离我已经不太远了。我就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我就这样苟且偷安地活着,我就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地活着。我能够活到现在,得益于我的瘦弱的身体,因为将我拨了毛去了肚肠撒了辣椒花椒青盐姜皮儿,爆炒了,也没有几块肉,不够他们塞牙缝儿,另外,我还能生产几个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的鸡蛋来,供我的主人换几个买青盐酱油的钱儿还可以在早上的时候,打个荷包蛋,滋补他们的身子,我为我今生生了个鸡儿的身子而诅咒上苍,老天啊,你为啥这样不公啊。因为,当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们的躯体被大解八块,被滋溜溜炒进锅里的时候,当那种我的同类的肉体被炒熟的香味在我的主人家的那个被烟熏火燎的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的灶房里飘出来,在这个残破的弥漫着炕烟味儿鸡粪味儿酸菜味儿的院子里飘荡时,我的心都要碎了。
 鞭炮声从前几天就响了起来,那些个拉着鼻涕的娃娃们点燃了鞭炮,发出叫他们嘻嘻哈哈却令我心惊胆战的响声,我躲在我的那个鸡舍的一隅里瑟瑟发抖,我知道他们要过年了,在这个腊月里,我天天都在隔壁邻舍的家里的年猪撕心裂肺嚎叫声中度过,那些从小就贪吃贪睡的猪,那些吃得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猪,跟我们一样被人们称之为家畜们的猪,在这个时间里,灾难降临了,是它们黑色的腊月,处处都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处处都是刀光血影,那些此起彼伏的,一声高似一声的,做生命最后挣扎的叫声,在庄子的上空飘来飘去,传播着叫恐怖的信息。我想,猪的命运比我们也好不到那儿去,我们应该同命相怜。
 人们吃了猪的尸体,个个嘴角上带着油圈脸上泛着红光,他们用我们的牺牲,来换取他们的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可老阿奶的脸上没有那种油圈和红光,因为她喂了一年的猪在过年前就卖了,她家里缺少钱,她一心想着凑下些钱,给她的那个独眼龙儿子娶媳妇。那头猪被装在了一辆拖斗上有围栏的手扶拖拉机上运走了,卖猪的那天,我在巷道里转悠,我亲眼看见,那几个来买猪的人,手里捏着一块磁铁,乘老阿奶不注意,将磁铁粘在了那个称砣上,我用我的语言对我的那个老眼昏花的主人喊叫,可是她听不见,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扑了上去,用尖嘴啄那个尖嘴猴腮鬼眉鼠眼的家伙,我的主人为我的这个举动大惑不解,对我大声呵斥,骂,这个鸡儿今儿犯了啥病了,走开,一边去。而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竞抬起脚来,踢了我一脚,我感觉到我的身子飞了起来,然后,我的身子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我感觉到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蜷缩在一个墙角里,我的腿上火辣辣地疼,我试着想站起来,可是,我站立不稳,又倒在了地上。老阿奶看了我一眼,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蘸着唾沫专心致志地在数那一沓钞票,她自言自语地说,等过了年,就给尕德子料理着娶媳妇。
 我从此成了一个残疾鸡,我的一条腿是直的而另一条腿是弯的,我的一条腿长而另一条腿短,我的走路的时候左右摇摆,家里来了人,见了我的这副样子,哈哈笑,我想对他们破口大骂,可是他们听不懂我的骂话,依旧看着我笑,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儿关心同情的内容,他们是眼睛里只有幸灾乐祸,我恨他们,可我没办法,只好将眼泪咽进肚子里,委曲地一瘸一拐地走开。我感觉到我逐渐地瘦了下去,我只剩下皮包骨头了,我正在迅速地老去,我已经进入了风烛残年,我感觉到我在一天天走向死亡。
 
 老阿奶的那双粗糙的像我们的鸡爪子一般的手里空空荡荡,这就使我产生了恐惧,因为这跟往常不一样,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我进食的时候,她的手里总是捏着一把瘪粮食,那是我延续生命的食物,可是今天,她的手里空空如也,我从她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凶残的光芒,虽然她的眼睛里总是弥漫着很多的无奈很多的忧伤,像是下雪前的灰蒙蒙的天空,可我还是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令我恐惧的那么一点凶光。
 她打开了我居住的那个用柳棍子扎成的鸡门,用铁丝做成的门扣子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只是那么一点铁丝与木条所碰所发出的有些沉闷的声音,使我感到了心惊肉跳。
 老阿奶随手关了门,这间鸡舍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牢笼,他将我的活动范围限定在这几平方米的空间里,可以说,我的一生就是在囚禁中度过的,人们在我们出生以前就用木棍竹条做好了叫我们度过一生的监狱,虽然,有是时候,他们也给我们一点放风的机会,那也少得可怜。他们嫌我们的鸡屎弄脏了他们打扫过的庭院。她关了门后,站在了那儿,定定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眨了一下眼睛,我也眨了一下眼睛,她的喉咙里咕的一声,像了有一口唾沫进了她的胃里,我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听起来我像是在唱歌,那是你弄错了,那是我紧张的表现,我想用声音来缓解一下我的紧张情绪,我的头微微地动了动,我感觉到我头上的鸡冠子是颤抖。老阿奶对着我露出了一点笑脸,并对我发出了表示友好的声音,咯咯咯咯,但我看出来,她是笑里藏刀,她的声音是在迷惑我,我对他们惯用的这种伎俩太熟悉了,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就是被这种表象所迷惑,当她做出这种举动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要干啥了,果不其然,她朝我扑了过来,她的两只手像是两个粪叉,直直地朝前伸着,她的两只眼睛瞪得像是一双牛眼,我本能地朝后退着,就在她的两只手接触到我的身体的一瞬间,我发出咯咯的惊叫声,奋力地向前一扑,从她的裆间挤了过去,她由于收拾不住自己的身子,头撞到了墙上,当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已经 青了一块,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她倒吸着冷气,嘴里发出吁吁的声音,她的脸搐成了一个菜馍馍,就连她那已经干枯花白的头发也像是我们鸡儿斗斗吃时的脖颈里的羽毛一样竖了起来,这表明她是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愤怒,她的眼睛瞪得越发圆了,这与她平时的慈眉善目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我怀念她往常慈祥的模样。
 我看见她在又扑了过来,我伤心地闭上了眼睛,我不愿意看到她的这副模样,这跟我心目中是她大相径庭,我对她叫,你来吧,你来吧,我不动了,我今儿就交给你了,要杀要剐由你。我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概迎接她的到来。我感觉到有一股风朝我压了过来,我的身子,我的瘦弱的身子被一双手牢牢地捏住了,捏得我浑身生疼。
 
 我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可以说,我的童年是在颠沛流离之中度过的。我的童年是用眼泪写就的。
 我们从出生时就是一大群孤儿,我们出生在一间大房子里,成千上万的我的兄弟姐妹一起出生,破壳而出的兴奋化成了一声声啾啾的鸣叫,千万声鸣叫汇成一片,就成了吵吵闹闹,我们在呼唤各自的父母亲,可是,我们的父母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我们在那个温暖的大房子里度过了无知的幼年,然后就开始长途跋涉,我们被分开了,一批批地上了火车,又上了汽车,我们被一次次的交易,钱从这个人手里转到了那一个人手里,我们就从那个人筐中转到了这个人筐中,在这个过程中,有不少的同伴相继死去,我有一个最要好的伴儿,她一身黄绒毛,一对明眼睛,我们在路上相依为命,可她竞被活活地挤死在那个筐中,当我伏在她身上哭泣时,她的身子被一双手提了出去,扔在了荒郊野外,我在抓住竹筐的竹条子将头伸出筐外,对她大声呼唤,我的声音在那个旷野里,显得那么缈小而苍白无力,呜儿呜儿的风吹走了我的伤悲。
 还有很多的同伴,或死于饥渴死于病魔,在颠沛流离当中,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到了这里,在一个农家的火炕我安顿了下来,那儿成了我们的第一个家,在那里,由于我们水土不服,患病的事儿经常发生,疟疾肆虐感冒流行使我们常常蔫皮耷脑缺乏精神,又有不少的同伴命丧黄泉,等到我们缓过气儿来了,就又在一了竹筐子里晃晃悠悠地上路了,翻了一座山过了一条河,在一声声卖尕鸡娃儿来卖尕鸡娃儿来的叫卖声中,我们一个个分开了,我和我的那十三个兄弟姐妹就来到了这个家里,在这里安家落户。
 在这里,我们度过了快乐的青春期,并一天天走向了成年,在这个时间里,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春天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成长,我们在阳光下健康成长,我们的老阿奶在这个时间里天天也是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她的嘴里天天有歌谣冒出来,成了我们每天里可以听到的最初的音乐,有时她的嘴里还冒出来叫做花儿的情歌,这当然是她心情十分好的时候,我和我的红冠阿哥就是听着她唱的情歌相爱的,我想念我的红冠阿哥,想念他的那一身美丽的光滑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羽毛,想念他那光彩照人的火炬一样的鸡冠子,想念他对我的无微不至的关心,想念我们俩那一份生死不渝的爱情,是他们,是这些养我们长大的人们夺走了他的生命,摧毁了我们之间的爱情,留给我无尽的的思念和无边的哀伤。
 我永远也忘不了红冠阿哥离我而去的那一天,是那个一脸麻窝窝男人来到了这个家中,他的到来,使老阿奶在院子里跑得屁颠屁颠,她的那对并不肥硕奶头在胸前晃来晃去。那个麻脸男人一进门后就摇晃着他的那个像是一疙瘩麻拉石的头对老阿奶说,王家婶儿,你猜我今儿做啥来了。老阿奶看着他,说,我阿么知道你今儿做啥来了。麻脸男人笑着说,我今儿给你们家顺儿保举来了个媳妇。老阿奶听了,那张粗砺的脸是立即绽放成了一朵正在院子里开放的九月菊,那些粗细不一的皱纹按照各自的运动方向极力地呈现出兴奋和喜悦的表情来。因为,这是她的一块心病,他为这件事已经好长时间没睡好觉没吃好饭了。她说,你说说,姑娘长得啥样。麻脸男人卖关子,说,看把你急得,也总要叫我进了房再说吧。老阿奶这才意识到了,拉了麻脸男人赶紧进了房。至于往后他们俩是阿么家说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之,过了一会儿之后,我的那个女主人就开始忙着要宰鸡儿了。
 
 在这之前,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厄运会在这一天降临到我们头上。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边有一点儿云在悠闲地散步,太阳舒舒服服地在天上挂着,还有几只雀儿蹲在我们的鸡栅栏上嘁嘁喳喳,向我们炫耀它们的自由与快乐,这个时候,我和我的红冠哥哥正沉浸于柔情蜜意当中,他放下了他早晨蹄明时那高傲的架子,围着我转圈儿,他在求爱时所发出的声音动听悦耳,不像他蹄明时那么雄壮嘹亮,我被他的魅力一次次的征服,心甘情愿地和他耳鬓斯磨亲亲热热,其实,在这个时间里,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心上鸡,我的都是出双入对的,都忘了那些曾经有过的悲伤和不幸,在爱情酿造的甜蜜之中不能自拔。
 我的红冠哥哥深深地爱着我,我也深爱着我的红冠哥哥,他对我说,我爱你一生一世。我对他说,只为这一声,爱你永不变。
 那个时候,我的生育能力特别强,我几乎每天都要生一个蛋,那是我和我的红冠哥哥的生命结晶,我生了蛋之后,就咯哒咯哒地叫个不停,那是我在向我的同伴们炫耀,是我骄傲时发出的信号,可是我的主人在听了之后就跑来了,她把她的那个粪叉一样的手伸进了我们的窝,将刚刚从我的身体里出来的,我的可以变成我们的子女的蛋取走了,好像是她的一样,她取走我的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把我们的蛋储存在她的那个用树皮做成的已经有好多年了的可以算做是文物的蒲篮儿里日积月累,等到那个高亢冗长的收鸡蛋来的声音在巷道里回响起来的时候,她就捧着她的那个满载着我们精血的蒲篮儿出门去了。
 
 我的两个翅膀被她的一双手牢牢地捏住了,我不能转过头去用喙啄她的手,也不能伸上爪子来抓她的手,我只能发一声叹息听之任之由她摆布,她把我提进了她的那个历史悠久久经烟熏而使土块垒成的墙面和木头做成的顶蓬都呈现出油光可鉴黑不溜秋的灶房里,我看见她的那口铁锅里沸水汹涌,我知道那是在我死后用于烫去我们毛的开水,我看见她将那把切刀提在了她的手中,刀锋上青光一闪,这使我不寒而栗,我闭上了眼睛,我在心中说,红冠哥哥,你等着我,我就要来了,我们又可以相聚了,下辈子,我们在也不做鸡儿了,我来了,我——来——了——
 
 我的红冠哥哥是以同样是方式死于她是屠刀之下的,红冠哥哥自因为在我们众多的兄弟姐妹当中第一个身先士卒,是他的那种不讨我的主人喜欢的叫声,因为他在早上啼明时是这样叫的:哥哥要馍馍——哥哥要馍馍—— 每当红冠哥哥这样叫的时候,我的主人就大不高兴,她曾经就这样说过,我迟早要主宰了你这个不吉利的公鸡。那天,当她进到我们的鸡舍里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她要对我的红冠哥哥要下毒手了。她进到我们的鸡舍里,两只眼睛放射着骇人的光芒,在我们的身上扫来扫去,别的鸡都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都咯咯地哼唧着,悄悄地溜开了,躲在墙角里以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尽量地避开她的目光,唯独我和我的红冠哥哥不知道灾难就要降临到头我了,任然旁若无人地相依相偎,突然间,我的红冠哥哥发出了惊恐地叫声,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我的红冠哥哥已经被提在她的手中了,红冠哥哥的两个翅膀在极力地拍打,两条腿胡乱地蹬着,他的那些华丽的羽毛在他是挣扎下脱离了他是身体,一片片地,像是彩色的雪花一样,在空中飞飞扬扬,红冠哥哥对着我大叫,他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我扑闪着我的翅膀,跳起来,想从她的手中夺下我的红冠哥哥,可我奈何不了她,我从她对我置之不理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对我的轻视,尽管我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我还是对她无计可施,她只是轻轻地一转身,便将我愤怒和咆哮用一声铁丝做成的门扣子挂在一颗铁钉子上的呛啷啷的声音关在了那间鸡舍内,我只能用喷着火的眼睛看着她提着我的心上鸡摆动着她的那两条罗圈腿离去,我好伤心,我的心在那个时候碎成了八瓣儿。
 
 顺儿是我们家的少主人,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是他们娘儿俩,顺儿是个独眼龙,在我进到这个家里之前,他的一只眼睛就瞎了,那只像是被撕烂了皮的紫葡萄一般的眼睛里有永远有流不完的浑浊的液体,我也不知道他的这一只眼睛是阿么瞎的。他的那只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使他的相貌看上去十分地丑陋,所以,老阿奶见了熟人就托咐,要是有合适的,给我家顺儿介绍个媳妇,要是我们家顺儿有个媳妇了,我就好好儿感谢你。她的这句话我不知听了多少遍,但是很少有人能来给他的这个独眼龙儿子介绍媳妇。她常常在背着儿子的时候暗自垂泪,顺儿是个很听话的人,他也常常用一些温存的语言劝解她的母亲,说他可以这辈子不娶媳妇,他就和他的母亲这样过一辈子。老阿奶在这个时候所表现出的表情是酸楚的。尽管我对我的这家主人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我恨不得将她剥了皮剁了骨啖了肉,但我不得不这样说,他们俩是相依为命的。
 
 我从来就没见过那个麻脸男人所介绍给顺儿的媳妇是个啥样子,但他总是有事没事就往我的主人家跑,他的到来,带给我们的是死亡的恐怖,在我们的眼里,他长着一个血盆大口,他是一吃肉不吐骨头青面獠牙的恶魔,他就是冲着我们来的,这一点老阿奶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察到,我们坚定地认为,麻脸男人口中的那个姑娘是镜镜中花水中月。但是,在他来到的时候,老阿奶总是一脸的阳光灿烂,还带着讨好的笑容,她总是希望这个麻脸男人能带给她好的消息,麻脸男人也总是投其所好,尽给她说些好听的话,他说:女方对你们家的情况还算满意,可就是对你们家顺儿的那个眼睛有点谈嫌。老阿奶赶紧说,那就托靠你多多儿说的好话,其实,我们家顺儿是个好男人,有一付好心肠,这样的男人才知道痛媳妇,这个谁家的尕娃能比得上。麻脸男人就说,好好,这个我去给女方家说,看人家成不成。
 过了一些时候,麻脸男人又来了,对老阿奶说,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可是磨了不少地嘴皮子,费了不少的口舌,才说动了姑娘的双亲,可人家说了,姑娘给了你家,彩礼是不能少的,彩电摩托手扶一样都不能少。老阿奶赶紧说,是啊是啊,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家顺儿这么价大了,一年半载的就能挣来的。话虽这么说,可是,在背过麻脸男人时,她的脸上的酸酸的表情叫我看了都心里不好受。
 麻脸男人的屁股很重,他以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把他的那个屁股安顿在炕上之后就能纹丝不动地坐上一个上午或者是一个下午,反正他要等到老阿奶要吃饭的时候,只要他的肚子里还空着,他的不会离开这个家的,当太阳转到当空或是要落水山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心惊肉跳了,老阿奶没有啥好招待他的,就冲着我们来了,她进了鸡舍门,就有些做难,抓哪个好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唔语,这个要下蛋,那个要叫明…… 我们恨不得都有隐身法,逃离她的视线,可是,我们之中,最终要有一个做出牺牲,总要有一个我们的同类葬身于麻脸男人的腹中。
 自从杀戮开始以后,我们就在那间鸡舍里度日如年,天天祈祷,叫那个麻脸男人吃馍馍噎死喝开水呛死走路撞死,再也不要到这个家里来了。
 有一件事情很奇怪,老阿奶从来不吃我们的肉,那个麻脸男人无论如何也是吃不完我们一个鸡儿的肉的,所以总要剩下一些,等到那个麻脸男人走了,老阿奶就开始细心地收拾那麻脸男人的残局,她把那剩下的精心地分成两半,然后,一半儿归独眼龙,另一半她用纸包了,或是用一个碗装了,拿走了,我也不知道她把这些鸡肉送给谁,去的时候一脸的真诚来的时候一脸的幸福,她并不是不吃鸡肉,在她回来之后,才搜寻出那个装了鸡肉的盘子来,认真地看了看,伸出她的那个红滋滋的舌头来,像一条几个月没见荤腥的老狗一样,将那盘子舔了个干干净净。
 
 外面的鞭炮声已经吡吡啪啪地响了起来,像是为我壮行,我睁开了眼睛,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上午还晴朗的天空现在已是阴云密布,那刚贴上去不久的对联用血红的色彩给这不破败的院落装点了一些过年的喜庆气氛,对联上那几个用墨汁涂成的歪里斜拴的毛笔字寄托着一种美好的愿望,那上面写着,门迎东西南北财,户纳春夏秋冬福。老阿奶花白的枯草一般的头发下一双浑浊的眼睛怅然若失地望着门外的远方,她自言自语地说,顺儿该回来了啊,他是该回来了啊,为啥还不见他的面呢。
 
 顺儿是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就出门去了,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是背着行李出发的,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所以,在这多半年的时间里,再也没看见过顺儿那烂葡萄般的眼睛。
 他是在怀里揣着我下的鸡蛋离开这个家的,那天早上,老阿奶起了个大早,她打了一锅荷包蛋又煮了一锅鸡蛋,她把从我身上掉下的那些我的精血一股脑儿地倒进了锅里,自从我的红冠哥哥离开我以后,我的蛋就不是受精卵,自然也不能孵化出我的子女,但我还是不曾停息地下着蛋,尽管我下的蛋越来越小,我是生命不息下蛋不止。
 顺儿端着高垒垒一碗荷包蛋热泪盈眶,他的那个烂葡萄般的眼睛里流出的黄水水比平时要多得多,晶莹剔透的蛋白上映照着他的那酸楚的表情。老阿奶说,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不要想家,去了好好儿干活,要听工头儿的话,还要照顾好个家,将惜个家的身子,头痛脑热拉肚子赶紧吃药,挣钱回来,明年儿就给你娶媳妇。顺儿说,妈,我不想娶媳妇,这样过着,不是好好儿的吗。老阿奶放了脸,说,又要说傻话了,我还想在后年儿抱孙子哩。
 顺儿走的时候,正是杏花儿落的时候,有几片杏花儿像雪花儿一样地落了下来,落在了老阿奶枯黄的头发上,落在了顺儿根根向上立着的寸头上,还有一片粘在了顺儿眼里溢出的黄水水上,顺儿也不去收拾,老阿奶因为只顾着伤心,也没收拾,有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从不远的树梢上飘过来,使这个春天的早晨充满了惆怅。顺儿的怀里鼓鼓地,那是我下的蛋,我的蛋被煮熟了,成了顺儿路上的食物,顺儿转过头说,妈,我走了。老阿奶说,走吧,不要想家,我好着哩。
 顺儿走后,思念就成了老阿奶生活的主题,她每天坐在台沿子上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天黑了,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嘴里默默念叨,这个娃娃,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来个信儿,你不知道老娘在想你吗。
 顺儿走后,老阿奶,那头猪和我就成了家里几个喘气的生灵。老阿奶喂了猪,又了喂我,在这个时候,老阿奶的眼睛里充满了仁爱和慈祥,我对老阿奶的仇恨在这个时候,快要没有了,我真是恨我自己,因为我已经变得没有骨气没有立场了。我的仇恨的心在与老阿奶一天天地相处中消融了,像是南墙跟里的那些雪,春天一到,便一天天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天的脸色跟老阿奶的脸色一样,都是灰暗暗地,像是要降些雪给人间,也想在这大年三十凑一份热闹,猪头燎焦的焦毛味和炮仗子爆炸后的硝烟味在空气中飘来荡去,鞭炮的声音渐稠渐密,五百响一千响的像是机关枪,二起脚像是高射炮,向天上冒着红蛋蛋绿蛋蛋的是信号弹,人们把大年三十过得像是个大战场,两军对垒三军混战。
 老阿奶转过了头来,定定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对她说,你别光这么耗着,要杀要剐,你给我来个快点的,我已经受不了你的这种折磨了。可是她听不懂我的话,那张核桃皮一样的脸上缺乏表情,我和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对视过,我能看见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小的皱纹,她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含浑不清的声音,我好像听见她在说,我已经养了你三年了,这多半年来,就是你在陪着我,我看着你,听着你的声音,知道这个家里除了我,还有个有气儿的伴儿,我真的舍不得你死,可是,今儿,是大年三十,我们顺儿也要回来了,我们娘儿俩也要过个年,你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啥办法。我听着她的话,把脖子往前一伸,做出一副舍生取义视死如归的样子来,我说,来吧,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鸡。
 老阿奶的手脚已经不怎么灵便了,她就是杀我一个鸡儿,也要费好大的劲儿,她把我的两个翅膀倒背过去,踩在她的脚下,把我的头用手握住,开始拔我脖颈里们毛,噌噌噌噌地,我的头就握在她的手里,我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我已经发不出声来了,只能蹬蹬腿,我听见那个老切刀被提起时与摩擦发出的声音,接着,我的脖子上一阵冰凉,这种冰凉在我的脖子上抖动,我就知道老阿奶的手在颤抖,一阵剧痛使我不由自主地奋力一挣,没想到,我竟然挣脱了老阿奶的手,我飞了起来,飞出了几丈远,我看见我的脖子上鲜血淋漓,再看老阿奶,老阿奶坐在地上,从我屁股里挣出的一堆鸡屎抹在她的手上,使她的手看上去像是一把粪叉,她用无可奈何的眼光看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门里进了一伙人,她们抬着一个人,老阿奶像是意识到了啥,翻起来,扑了过去,接着,我就听见了一声浑浊而悠长的啸叫,接着就是一些零乱的叫唤,我听着她在叫顺儿们名字,就知道是顺儿出了啥事儿了。
 接着,他们将顺儿抬了出去,抬上了一辆手扶拖拉机,拉走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一只鸡了。
 我只能从他们的说话中了解一点,说是顺儿苦了一年,回来时,一分钱也没领到,找包工头儿要,钱没要上,反倒挨了他的打。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
 我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走动,那个老切刀在我脖子上拉出的那道血口子并没有伤着我的动脉血管,渗出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天亮了,就是大年初一了,也就是明年了,我生命的第四个年头开始了,我的心里一片悲凉,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还要过到那一天。
 到半夜的时候,门里进来一个人,我吓了一大跳,我以为是贼。我听见他喊,顺儿妈,顺儿妈,一个房子一个房子的找,我的喉咙里咕的一声,吓得他差点儿一个仰拌,他谨慎地靠近我,在看清了我之后,才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我以为是啥,回来好是一个老母鸡儿。当他确认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时,大失所望地看着他手里端着的一盘子猪头肉,悄悄地放在了堂间柜上,离开了,我看他的年龄跟老阿奶差不多,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猜,他就是那个吃了麻脸男人剩下的鸡肉的人吧。
 

 

Re:鸡言
雪落林川 发布于 2007-11-26 23:13

很早就拜读了,再次玩味,更为喜欢!问好陈老师!老乡

 

Re:鸡言
野狐 发布于 2007-03-22 11:09

鸡眼看世界,精品之作,好看!

 

发表评论
 
昵称
主页
标题
内容
校验码